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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归墟·北行

念裳缘

焚瑰三岁的时候,村里开始有人议论。

她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她的头发是深黑色的,比任何人都黑,黑得像墨。她的皮肤很白,白到在阳光下会发光。

“这丫头不正常。”村里人说。

“她背上的胎记你见过吗?像火一样。我听老人说过,那叫凤凰胎记。谁身上有这个,谁就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祸。”

这些话,母亲从不让她听到。但孩子总是能感觉到大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为什么别的小孩都不跟她玩?为什么她经过的时候,有人会转过身去?

五岁那年,她在村口的池塘边遇到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蹲在池塘边,用树枝拨水。看到她走过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谁?”他问。

“焚瑰。”她说。

“没听过。”

“你是哪家的?”

“我是……路过。”小男孩想了想,“我家在很远的地方。”

“你骗人。”

“我没骗人。”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男孩低下头,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

“我走丢了。”

焚瑰蹲下来,看着那个圈。

“你要去哪?”

“不知道。”

“那你住我家吧。”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她。

“你家里人会同意吗?”

“我母亲会。”焚瑰说,“她心软。”

小男孩笑了一下。那是焚瑰第一次看到他笑——很少,很浅,但很好看。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玄琰。”

“玄琰。”她念了一遍,“好奇怪的名字。”

“你的名字也奇怪。”

焚瑰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生气。

她伸出手。

“走吧。”

玄琰看着那只小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

他的手比她的凉。

玄琰在焚瑰家住下了。

母亲没有多问,只是多添了一双筷子。她把玄琰安排在灶台旁边的铺位上,和焚瑰隔着一道帘子。

焚瑰很高兴。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她带他去河滩捡石头,带他去山上摘野果,带他去村后的老槐树下捉知了。玄琰不爱说话,但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会听,听完之后“嗯”一声,表示知道了。

“玄琰,你看这个石头像不像一只蝴蝶?”

“嗯。”

“玄琰,这个果子是甜的,你尝尝。”

“……嗯。”

“玄琰,你为什么不笑?”

玄琰抬起头看着她。

“我笑了。”

“那不算笑。你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玄琰想了想,嘴角又动了一下。

焚瑰叹了口气。

“算了。你就是不会笑。”

玄琰没有反驳。

她觉得他不会笑。但他会。

只是没有什么值得笑的事。

七岁那年,村里的怪事多了起来。

先是一户人家的羊莫名死了,然后是另一户人家的儿子在山上摔断了腿,再然后是村里的井水变苦了,喝一口就让人恶心。人们开始议论,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像夏天的蝉鸣,停不下来。

“都是那个丫头。”

“我就说,凤凰胎记是不祥之兆。”

“她来的时候,村里还好好的。现在呢?”

“还有她家收留的那个野孩子,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两个灾星凑到一块了。”

焚瑰听到了这些话。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她听到的时候,假装没有听到。她低着头,走回家,走到灶台边,帮母亲添柴。

母亲看着她,没有说话。

有一天晚上,焚瑰问母亲:“我是灾星吗?”

母亲正在缝补一件旧衣裳,针顿了一下。

“谁说的?”

“村里人。”

母亲沉默了很久。她把针在头发上划了两下,继续缝补。

“你不是灾星。”母亲说,“你是我的女儿。”

“可是他们说——”

“他们说的话,你不用全听。”母亲抬起头,看着她,“你记住,你是凤凰。凤凰不是灾星。凤凰是百鸟之王,是天下最美的鸟。你背上的胎记,不是灾祸的标志,是你身份的证明。”

焚瑰不懂。她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是凤凰,什么是百鸟之王。她只知道,村里人不喜欢她。

母亲把缝好的衣裳叠好,放在她枕边。

“睡吧。”

焚瑰躺在床铺上,闭上眼睛。

她听见帘子那边,玄琰翻了个身。

“焚瑰。”

“嗯。”

“你不是灾星。”

“……嗯。”

“你是凤凰。”

焚瑰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凤凰是什么样的?”她问。

玄琰沉默了一会儿。

“很漂亮。”他说,“飞得很高。什么都不怕。”

焚瑰想了想。

“我也想像凤凰一样。”

“你本来就是。”

焚瑰笑了。

那是她那天第一次笑。

十一岁那年,母亲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在灶台前做饭,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村里的郎中来看了,摇摇头,说是积劳成疾,底子亏空了,要好好将养。

焚瑰在灶台前熬药。她不会熬,是玄琰教她的——三碗水熬成一碗,火不能太大,不能太小,要一直看着,不能走神。她熬了三碗,倒掉两碗,第三碗才勉强能喝。

母亲喝了药,说苦。

“明天我放一颗糖进去。”焚瑰说。

母亲笑了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那天晚上,焚瑰坐在母亲床边,握着她的手。母亲的手很干,很瘦,骨节突出,像冬天干枯的树枝。

“瑰儿。”母亲叫她。

“嗯。”

“母亲怕是陪不了你多久了。”

焚瑰的手攥紧了。

“别胡说。郎中说了,好好将养就能好。”

母亲摇了摇头。

“母亲的身体自己知道。你不用骗我。”

焚瑰没有说话。

“母亲走后,你去找你父亲。”

焚瑰愣了一下。

“我父亲?”

“他在北边。”母亲说,“很远的地方。母亲年轻时认识他,后来分开了。母亲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但他是你的父亲,他应该知道你的存在。”

焚瑰沉默了很久。

“他叫什么名字?”

“母亲也不知道。他只说,他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比天还远。”

焚瑰不懂。

但她把母亲的话记在了心里。

母亲是在那年冬天走的。

雪很大,和焚瑰出生那天一样大。天是铅灰色的,风把窗户吹得哐哐响。焚瑰跪在母亲床边,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

她没有哭。

她坐在母亲的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玄琰从外面回来,站在门口,看到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焚瑰。”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母亲走了。”

玄琰走过来,蹲下来,看着她。

“嗯。”

“她让我去找我父亲。”

“你去找吗?”

焚瑰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玄琰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生火,熬了一碗粥。粥熬好了,端到她面前。

“喝。”

焚瑰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鼻子发酸。

她哭了。

她把碗放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哭得浑身发抖。

玄琰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等她哭完了,他蹲下来,把碗重新递给她。

“喝完。”

焚瑰接过碗,把粥喝完了。

很苦。

和母亲喝的药一样苦。

母亲去世后第三天,村里人来了。

不是来吊唁的,是来赶人的。

“你不能留在村里。”族长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壮年男人,“你母亲已经不在了,你也没有别的亲人。村里的规矩你知道,外姓人不能长住。”

焚瑰站在门内,看着他们。

“我没有别的地方去。”

“那是你的事。”族长的脸色铁青,“你已经害了村里够多的人了。你走,对大家都好。”

焚瑰攥紧了门框。

“我没有害人。”

“羊死了,有人摔断了腿,井水变苦了——这些不是因为你?”

“我没有——”

“够了。”族长的声音很大,“今天就走。”

焚瑰看着门外那些人的脸。有的冷漠,有的不耐烦,有的不敢看她。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话。

她松开门框。

“玄琰。”

玄琰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

“我们走。”

她走出门。

玄琰跟在她身后。

村口的老槐树下,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房子,那些炊烟,那些曾经她以为可以住一辈子的地方。

她没有回头。

“去哪?”玄琰问。

焚瑰看着北方。

“北边。”

“找你父亲?”

“嗯。”

“你知道他在哪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找?”

焚瑰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走着找。”

她迈步向前走去。

玄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直,腰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风吹不倒的竹子。

他跟了上去。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