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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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少时，便活在姑苏云深不知处的规矩里。四千条家规刻入骨髓，雅正、端方、克己、守心，是我前十数年人生唯一的准则。我曾以为，我的一生既定无波，无非诵经抚琴、修剑守礼，岁岁年年，清冷无扰，直至终老。我从不知，人间尚有热烈滚烫的风月，能轻易打破我半生刻板的规矩。1

直至少年求学，我遇见了魏无羡。

他是全然的另一个世界。肆意张扬，跳脱顽劣，不惧礼法束缚，笑起来明媚耀眼，浑身皆是自由鲜活的模样。初时我只觉他顽劣不羁，屡屡触犯家规，我次次规整、句句规劝，与他针锋相对。可久而久之，我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追随着他。他的坦荡赤诚、善良热烈，是我死寂规整的岁月里，唯一闯入的光亮。

岐山温氏肆虐，仙门百家人人自危。我们同历屠戮，共渡危难。暮溪山遇险，岐山受训，地牢相护，荒野相依。乱世浮沉里，我看清了他顽劣外表下的温柔与担当。他心怀大义，甘愿挺身而出，护住弱小，哪怕遍体鳞伤，也从未丢过本心。也是那时我心底明晰，此人于我，早已逾越同窗知己，是我此生唯一的执念与牵挂。

我无数次劝他守正归途，莫要走上诡道险途。我知诡道损心损身，前路荆棘丛生、万夫所指。可世道不公，造化弄人。江氏覆灭、亲人尽散，他别无选择，只得弃剑道、修诡术，以一身邪魔之名，护世间正道。世人愚昧，只看表象，不问缘由，将所有罪孽与非议，尽数加诸他身。

不夜天火光滔天，血染长空，群雄围剿，万箭齐发。我眼睁睁看着他被天下人背弃，受尽千夫所指。世人皆要他死，唯有我，只想护他周全。那日我逆尽百家，为他对抗天下，三十三道戒鞭，皮肉溃烂，伤痕刻骨。肉身之痛转瞬可愈，可眼睁睁看着他坠入深渊、销声匿迹的绝望，缠了我整整十六年。

他身死悬崖之后，我闭关三年，而后遍历山河。一曲问灵，响彻山川湖海，春夏秋冬，岁岁不歇。我踏遍世间每一处他可能驻足的地方，逢人便问，年年空等。云深不知处的月色依旧清冷，古琴夜夜独奏，无人应答，满室孤寂。旁人皆道我清冷寡情，无人知晓，我半生孤寂，皆为一人。

十三年后，莫家庄笛音再起。

那熟悉的曲调响起的瞬间，我便知晓，是他回来了。纵使容貌更改，历经沧桑，褪去少年意气，多了几分疲惫淡然，可我依旧一眼认出。这一次，我再也不愿退让，不惧流言，不畏世俗，不顾所谓雅正规矩。

世人依旧诋毁非议，依旧将他视作邪魔妖道。可我历经半生沉浮，早已看透人心险恶、世俗偏颇。我知他本心澄澈，从未负过天下，唯天下负他。往后余生，我伴他查尽诡秘，拨开层层阴谋，洗尽他满身污名。

风波落定，尘埃散尽。

山河依旧，风月如常。我守了十六年的人，终得并肩相守。从前我守万千规矩，渡清冷余生；如今我知，世间所有雅正教条，皆不及一人心安。

岁岁明月，朝朝清风，云深归静，有他在侧。半生等待，半生相守，此生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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