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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早

轩祺:他来自旧时光

宋亚轩先醒的。

光线还没有完全亮透,是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藏式的木梁,上面有烟熏过的痕迹,纹路深一道浅一道的。手还在被子外面,和马嘉祺的手交握着,一整夜没有松开。他的手指有一点麻,但他没有动,怕一动就把那只手惊醒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马嘉祺还在睡,脸侧向他的方向,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没有白天时的那种警觉。睡着的时候好像比白天更小一些,像一件被叠起来的衣服。

宋亚轩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光线从灰蓝变成浅金,久到窗外的鸟开始叫了,久到他的手指从麻变成更麻,但他还是没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么久。也许是因为这是第一次在醒来的时候看到这张脸,没有任何需要避让或解释的东西挡在两个人之间。也许只是因为早晨的西藏太安静了,安静到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醒着、躺着、看着旁边的人,就够把这一刻填满。

马嘉祺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的方式慢慢地、像窗帘被风掀开一条缝那样地、从闭着到半睁到全睁。他看到了宋亚轩,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只是一条线被轻轻抬起。“你醒了多久?”

“没太久。”

“手麻了?”

“有一点。”

马嘉祺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很慢,像是怕突然抽开会把什么东西带倒。他的手指在离开的时候,在宋亚轩的掌心里留了一点点温度,像是水流过之后石头表面残留的暖意。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被子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木梁。“几点了?”

“不知道。可能七点多。”

“那还早。”

“嗯。”

他们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们之间的沉默是一堵墙,两个人各自站在墙的两边,声音可以传过去,但人过不去。现在墙倒了,沉默变成了一片空地,两个人站在同一片空地上,谁都不用急着填满它。

宋亚轩先坐起来。他的手指在慢慢恢复知觉,像被放了很久的热水终于流到了水管的末端。“饿不饿?”

“有一点。”

“那下去吃早饭。”

他们洗漱完下楼。民宿的餐厅在一楼,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几张木桌,桌上铺着藏式的彩色桌布。老板看到他们,笑了笑,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今天好点了?”马嘉祺说“好多了”,老板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端了两碗酥油茶和一盘糌粑。宋亚轩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咸的,带着奶香,和昨天喝的青稞酒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味道。这个味道更厚,更有重量,是那种喝了之后会觉得身体被什么暖着的东西。

马嘉祺用勺子挖了一小块糌粑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没有说好不好吃,但他又挖了第二块。宋亚轩看着他吃糌粑的样子,觉得他吃东西的姿态没有变,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像在做一件会被认真对待的事情的样子。

“你在看什么?”马嘉祺问,没有抬头。

“看你吃糌粑。”

“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吃得很认真。”

马嘉祺没有接话。他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宋亚轩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看到他的耳尖在那口茶咽下去之后红了一下——不是因为酥油茶烫的。他没有说,低下头也吃了一口糌粑,粉末在嘴里散开,沙沙的,带着谷物的香气和一点酥油的油润感。

吃完早饭他们出了门。今天的计划是去一个寺,不在市区,在村子北面,走路大概四十分钟。他们沿着一条土路往外走,路两旁是大片的青稞田,还没有完全成熟,泛着绿和浅黄的颜色,在风里微微晃动。太阳在头顶,但这里的太阳不热,光线比低海拔的地方更锐利,像被什么东西削薄过。宋亚轩走在马嘉祺旁边,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走路的速度和以前不同了——不是变快或变慢,是在不知不觉里靠近了一点点。以前他们并排走的时候,中间大概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现在那个拳头被抽走了,两个人的手臂偶尔会碰到,布料擦过布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他们脚边的影子悄悄说同一句话。马嘉祺没有躲开,宋亚轩也没有刻意靠过去。只是走着走着,那个缝隙就被走没了,像一条溪流的两岸被水一点一点地磨平。

到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寺不大,白墙红窗,门是木头的,颜色被晒得很旧。门口有几棵老树,树上挂满了经幡,风吹过来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很大的书。他们走进寺里。光线暗下来,空气里有燃香的气味和酥油灯的油味混在一起。殿内很安静,几个喇嘛在低声念经,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间里被墙壁和屋顶反弹回来,形成一圈一圈的共振。宋亚轩站在殿里没有走太深,他看着面前那尊佛像,金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微光。他的目光从佛的手指移到佛的脸,又从佛的脸上缓缓滑过一道弧线,像在数一道没有答案的题。佛像的眼睛垂着,不看他,也不看任何人。他不信佛,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觉得这个空间里有一种不需要语言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一片很大的水边,什么都不用做,水就在那里,你也在这里。

他偏过头看了马嘉祺一眼。马嘉祺站在他旁边,微微仰着头看着那尊佛像。他的表情很安静,像在看一个他很久以前见过但没有忘记的东西。阳光从高处的小窗里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像一支很细的笔在勾他的轮廓。

他们走出寺的时候,阳光变得偏了一些。宋亚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山脉和近处的田野,风把青稞吹成一排一排的波纹,像一片被风梳过的地面。他听到马嘉祺在旁边说:“你刚才在寺里想什么?”

“没想什么。就是站着。”

“我也是。”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比来的时候短了一些,也许是因为走过了,也许是因为回去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宋亚轩走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的末端距离马嘉祺的手指很近,近到每次摆臂都差不多碰到。他没有握上去,马嘉祺也没有。但那个距离是故意的——不远不近,刚好,像一首曲子里的休止符,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在。

回到民宿的时候,天色偏西了。他们在院子里坐下来,靠着墙根晒太阳。民宿里有一只猫,灰色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在他们不远处趴着,尾巴偶尔摇一下。宋亚轩靠在墙上,感觉到阳光落在自己身上,暖的,不烫,是那种可以一直晒下去的温度。他闭上眼睛,听到马嘉祺在旁边的呼吸声——均匀的、平稳的、像一条不会断的线。

“马嘉祺。”

“嗯。”

“你以前想过——你会和…一个人在一起吗?”

马嘉祺想了一会儿。“想过。很久以前。后来没怎么想了。”

“为什么?”

“因为当时觉得不可能。”

“那现在呢?”

宋亚轩听到旁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马嘉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阳光晒过之后的温度,还有一点浅浅的笑意:“现在觉得很好。”

宋亚轩睁开眼睛。阳光在闭合后又睁开的瞬间里,变成了一片微微泛白的光晕,慢慢地散开。他没有转头看马嘉祺,他只是看着面前那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地面。

“是,很好。”他说。

他们坐了一会儿,猫从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他们的脚边,绕着马嘉祺的脚踝走了一圈,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