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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夜航

轩祺:他来自旧时光

宋亚轩说“会”之后,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从身后拉到了身前,又拉回了身后。路不长,但走起来好像变长了一些,不是因为路变了,是因为那句话还浮在空气中没有落下来。

回到家之后,宋亚轩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他看着那个空白的文档,光标在页面上闪了一下,又一下。他在想马嘉祺问“你会去吗”时的语气——问得很轻,像是怕问重了会把什么东西压碎。

他合上电脑,站起来。马嘉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楚辞》,书签夹在他上次折过的位置,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眼睛没有动。他大概也在想刚才那句话,或者在想别的事情,或者在想那句“会”之后空气里没有落下来的东西。

“马嘉祺。”

“嗯。”

“你刚才问我明年有什么打算——那你自己呢?”

马嘉祺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我什么打算?”

“你打算一直留在伦敦吗?”

马嘉祺想了想。“留多久都可以。在哪里也都可以。”

“那你为什么来伦敦?”宋亚轩问。这个问题他以前问过,在办公室走廊里,在贺峻霖还在场的时候。那时候马嘉祺的回答是“因为一个人”。现在他又问了一遍,问得不一样了,他想问的是——你来了之后,你还打算走吗?

马嘉祺看着他。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我本来不知道自己会留多久。但后来发现,我好像不太想走了。”

宋亚轩站在书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跳,是动——像一个很久没有被碰过的零件在机器内部转了一小格。

“不太想走”和“不想走”之间差了一个字。那个“不太”像一扇没有关严的门,你可以推开,也可以不推。但门是开着的,哪怕只是一条缝,风能进来,光能进来,声音能进来。

“那就不走。”宋亚轩说。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不是因为说错了,是因为说得太急了,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看到饭端上来就伸手去拿,忘了先吹一吹。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热,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马嘉祺,看着他在路灯的光里微微低垂的眼睛,看着他在听到“那就不走”之后嘴角那个很小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还没有变成笑,但已经在往那个方向移动了,像一片云在风里慢慢改变形状。

“你饿不饿?”马嘉祺问。

宋亚轩愣了一下。“……还行。”

“那我煮面。”

马嘉祺站起来,把书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拿鸡蛋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不急,不慢。他烧水的时候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宋亚轩。宋亚轩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锅边站着、等水烧开、把面放进去、用筷子搅散、把火调小、盖上锅盖。

面煮好了。两碗,一样的。马嘉祺端了一碗放到宋亚轩面前,自己端了一碗坐到对面。他拿起筷子的时候看了宋亚轩一眼。“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刚才站在桌子前面的时候,表情像在算一道解不开的题。”

宋亚轩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咽下去。“在想明年的事。”

“明年还有好几个月。”

“好几个月一转眼就到了。”

马嘉祺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吃面,吃得很慢。宋亚轩看着他的样子,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说的是——好几个月确实一转眼就到了,但好几个月之前我还不认识你,而现在我已经不太能想象明年的这个时候你不在我旁边了。话太长,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把那碗面吃完了,把碗里的汤也喝完了。碗底空了之后他抬起头,发现马嘉祺也在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一片影子从水面掠过,来不及看清就消失了。

那天晚上宋亚轩躺下之后很久没有睡着。他在想马嘉祺说的“不太想走了”,在想那扇没有关严的门。他翻了个身,面朝床那边。黑暗中他看不到马嘉祺的脸,只能看到毯子微微隆起的轮廓。

“马嘉祺。”

“嗯。”回应来得很快,像在等。

“你之前说,你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沉默了几秒。“嗯。”

“那如果我——”他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算了。没什么。”

他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是——“那如果我让你愿意再试一次呢”。他没有说出来。不是不敢,是觉得说出来太轻了。像把一块石头放在一张薄纸上,纸会破。他不想让纸破。他宁愿把石头放在地上,放在两个人中间,让它在那里等。等他准备好了,等纸变厚了,等石头不再那么重了,再拿起来。

“亚轩。”马嘉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你刚才想说的,不是‘没什么’。”

宋亚轩没有否认。

“我也有些话,”马嘉祺说,“说了怕收不回来。但不说的话,又觉得对不起你。”

宋亚轩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他躺在地板上,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枕头和地面之间回荡。“那你别说。等你觉得能收了再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也许是因为他害怕马嘉祺说出来的是他不愿意听到的答案,也许是因为他更害怕马嘉祺说出来的和他想听到的一样——他不知道这两者哪个更危险。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那边传来的呼吸声。马嘉祺的呼吸声和他自己的一样,都没有睡着。

“亚轩。”

“嗯。”

“明年你走的时候,我跟你走。”

宋亚轩的手指在毯子下面攥紧了。黑暗中他看不见自己的手,但他能感觉到那五根手指收拢的力度——像是要抓住一个正在从手里滑走的东西,又像在确认手里确实什么都没有。他没有立刻说话,怕一开口声音就散了。等了一会儿,等呼吸稳住了,他才说:

“你刚才还说不想再经历一次。”

“是不想。”马嘉祺的声音很平,但平得有些不像他,像一块被压在深水下面的石头,下面是急流,水面上看不出。“但我更不想的是,你走了之后我再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