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掠过西陲连绵千里的苍莽群山。崖边孤松虬曲,枝桠上积了半季落雪,风一吹,簌簌雪沫漫入云涛,将天际染作一片苍茫素白。山巅望归台静立千年,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唯有碑刻上的篆字,在风雪里依旧风骨凛然:关山万里,雁去无回。
自古文人墨客途经此地,总爱提笔留诗,叹关山迢递,聚散无常。今日望归台的石案上,亦摊着一卷素笺,墨痕尚新,笔锋清瘦冷冽,落着两句七言:“云叠千山遮远目,雁衔残雪赴天涯。”
执笔之人立在崖边,衣袂被寒风掀得猎猎作响。
沈清辞,当朝太傅沈氏独子,年方二十四,才名冠绝京华。他一身月白锦袍,外罩件银狐裘衣,乌发以一支羊脂玉簪束起,面容清隽如玉,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色。长身玉立的身影立在风雪高台之上,宛如月下孤竹,清雅出尘,却又透着几分遗世独立的寂寥。他指尖轻捻狼毫,目光越过层叠山峦,望向京华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旁人读不懂的沉郁。
望归台是离京最后一处驿站,过了此山,便是边境疆场。
三日前,朝堂一纸诏令,将镇守北境十载的镇国将军谢临渊,从苦寒边关召回京城。朝野上下皆议论纷纷,有人说陛下念将军劳苦,欲加官进爵;亦有人暗忖,帝王忌惮兵权过重,此番召回,怕是凶多吉少。唯有沈清辞心知肚明,这场千里归京,从一开始,就布满了荆棘与算计。
他与谢临渊,相识十余载,从总角稚童到而立将近,一路同行,相知相惜,早已是骨血相融的羁绊。可如今,庙堂诡谲,君臣猜忌,世家倾轧,昔日并肩之人,终究被命运推至对立面,隔着万丈鸿沟,进退皆是两难。
“公子,风雪渐大,此地风烈,还是早些下山歇息吧。”身后随行的侍从低声劝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沈清辞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案上的诗句,指尖轻轻拂过墨迹,低声轻叹:“雁尚有归期,不知故人,何日得安。”
话音落时,山下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铿锵有力,穿透呼啸风雪。不同于寻常商旅车马的杂乱,这队人马步伐规整,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光是听动静,便知是行伍出身。
沈清辞身形微顿,握着狼毫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不必回头,心底已然明了——是谢临渊到了。
十年了。
整整十个春秋寒暑,他们隔着千山万水,一封封书信往来,字字句句皆是克制的惦念。北境烽火连绵,边关苦寒,谢临渊手握重兵,镇守国门,数年不曾踏回京城半步。而他身居朝堂,周旋于文武百官之间,执笔论策,身处繁华帝都,却日夜为远在边关的那人牵肠挂肚。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独坐书房,望着窗外月色,想象边关的风雪有多凛冽,想象身披铠甲的那人,是否也会在夜半时分,望着同一片明月。他盼着归期,又恐惧归期。他太清楚京城这潭浑水,有多吃人。谢临渊战功赫赫,手握北境十万铁骑,功高震主,本就是帝王心头一根拔不去的刺。此番骤然回京,无异于羊入虎口。
马蹄声停在望归台山下,紧接着,厚重的脚步声踏上青石板,一步一步,沉稳有力,沿着蜿蜒石阶向上走来。风雪似乎都在此刻静了几分,那股属于沙场战将的凛冽气场,顺着石阶漫上高台,与沈清辞身上清雅的文墨之气,在寒风中悄然相撞。
沈清辞缓缓转身。
石阶尽头,一道挺拔如山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谢临渊身着玄色镶金边的将军常服,未披铠甲,却依旧一身凛然煞气。他身形比寻常男子更为高大魁梧,肩宽腰窄,常年征战沙场,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深邃凌厉,剑眉入鬓,一双墨色眼眸锐利如鹰,自带威慑四方的锋芒。多年边关风霜,在他眉宇间刻下沧桑,却未曾磨去半分意气,反倒让他如同出鞘利剑,锋芒万丈。
十年未见,故人依旧。
只是少年时眼底的纯粹热忱,早已被沙场硝烟、生死别离、朝堂暗流,层层覆盖,沉淀出深沉的厚重。
四目相对的刹那,风雪仿佛停滞。
谢临渊踏上最后一级石阶,站在离沈清辞数步之遥的地方。他望着眼前一身月白衣衫、清雅如故的人,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喜、思念、担忧、无奈,千头万绪纠缠在一起,最终却只化作一抹极淡的笑意,沉在眼底深处,不露分毫。
“清辞。”
他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常年迎风喊喝的沙哑,一字一顿,唤出这个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的名字。简单二字,跨越了十载光阴,万里关山,落在风雪之中,竟让沈清辞鼻尖微微一酸。
沈清辞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面上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淡然,微微拱手,行文人之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私念:“谢将军,别来无恙。”
一句客套的“谢将军”,一道疏离的礼节,硬生生将二人之间那十余载的情谊,划开一道冰冷的界限。
谢临渊眸色暗了暗,握着腰间佩剑的手悄然收紧。他自然听得出这声称呼里的距离感。他远在边关,亦知晓京中局势动荡,沈清辞身为太傅之子,身处文官集团核心,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监视之下。他们二人,一文一武,本就是朝堂之上两股相互制衡的力量,如今他奉诏回京,二人相见,本就不能如年少时那般肆意亲近。
“托沈公子福,北境虽苦,尚可支撑。”谢临渊收回目光,望向崖外茫茫群山,风雪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十年未归,京城山水,倒是变了不少。”
“山河依旧,变的,从来都是人心。”沈清辞轻声回应,走到石案旁,收起那卷写有诗句的素笺,叠好放入袖中,“将军千里跋涉回京,一路辛苦。陛下在宫中等候,文武百官亦已备好接风宴,将军休整片刻,便需入宫面圣。”
字字句句,皆是公事公办,句句不离朝堂与君上,半分私人情谊都未曾流露。
谢临渊转过身,深深看向沈清辞。二人年少相识,同入书院,一同习文练武,彼时沈清辞温润开朗,下笔有神,谈笑风生;而他性情爽朗,志向是驰骋疆场,护佑家国。年少相伴的岁月,是两人一生中最纯粹美好的时光。那时他们曾并肩立在京城最高的城楼之上,许下诺言,一人辅政安天下,一人执剑守山河,余生携手,共护这万里家国。
可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十余年,世事变迁,昔日诺言犹在耳畔,两人却已走到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
“我知晓。”谢临渊淡淡道,“此番回京,是福是祸,我心中有数。”
他征战半生,见惯了生死权谋,又怎会看不穿帝王的心思。北境安稳,外敌不敢来犯,他手中的兵权,便成了最大的祸患。帝王忌惮武将拥兵自重,世家文官亦不愿武将势力一家独大,多方势力交织,他此次归来,步步皆是陷阱。
沈清辞眉头微蹙,清雅的面容上染上一丝忧虑:“临渊,你……”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想说帝王多疑,想说朝堂暗流汹涌,想说有人暗中构陷,想说自己会竭尽全力护他周全。可话至唇边,看着对方一身凛然傲骨,看着这漫天风雪,终究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身在朝堂,身不由己。很多话,不能说,不敢说,一旦流露半分私情,便是通敌结党、徇私枉法的大罪,不仅会连累谢家满门,连沈氏一族也会万劫不复。他们二人,如今就像是两根被无形绳索捆绑的枯木,稍一动弹,便是粉身碎骨。
“清辞不必忧心。”谢临渊看出他眼底的焦灼,语气放缓了几分,那是独属于他的温柔,“我谢临渊一生戎马,刀尖上舔血,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沈清辞身上,眼底带着真切的牵挂:“你身在京华漩涡中心,比我更为凶险。朝堂之上,人心叵测,万事小心。”
十年相隔,彼此惦念,却只能借着冰冷的客套,隐晦地叮嘱对方安好。
沈清辞心口像是被风雪冻住一般,泛起阵阵酸涩。他别过头,避开对方深邃的目光,望向崖下蜿蜒的山路,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我自有分寸。将军一路劳顿,先行下山吧,驿站早已备好居所。”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寒风呼啸,卷着漫天飞雪,落在松枝之上,发出簌簌轻响。望归台孤悬山巅,天地辽阔,四下无人,唯有他们二人,隔着几步距离,却仿佛隔着天涯海角。
年少时,他们可以同榻而眠,抵掌而谈,畅谈理想与山河;可以并肩策马,踏遍京城街巷,笑看人间烟火。那时从不会觉得几步距离有多遥远,从不会觉得相对无言有多尴尬。可如今,咫尺之间,却满是无法言说的隐忍、痛苦与身不由己。
谢临渊缓步走到石案边,目光扫过案上残留的墨香,想起方才沈清辞写下的诗句,低声吟道:“云叠千山遮远目,雁衔残雪赴天涯。好诗。”
“一时有感而发罢了。”沈清辞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情绪,“关山难越,归雁迷途,本就是世间常态。”
“雁纵然迷途,终有向南之日。”谢临渊抬眼,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路再难走,只要方向未改,总有抵达之时。”
沈清辞心头一震。
他听懂了这话里的深意。谢临渊是在告诉他,无论前路多么凶险,无论二人身处何等境地,他们最初的初心,从未改变。一人安朝堂,一人守家国,这份并肩同行的心意,从未被岁月与权谋磨灭。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让人痛苦。
明知心意相通,却不能相守;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却不得不一步步踏进去;明知彼此都身处绝境,却连伸手帮扶,都要顾忌万千。这世间最磨人的苦楚,大抵便是如此。
“但愿如将军所言。”沈清辞牵强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满是苦涩,“风雪太大,不宜久留,下山吧。”
说罢,他率先抬步,沿着石阶往下走去。月白的身影穿行在风雪之中,步伐平稳,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尽的孤寂。
谢临渊静静伫立在高台之上,望着那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风雪落在他肩头、发间,积起薄薄一层白雪,他却浑然不觉。墨色眼眸之中,情绪翻涌,有痛惜,有无奈,有坚定,亦有深入骨髓的无力。
他征战沙场,面对千军万马,从未有过半分畏惧。刀光剑影,流血牺牲,他皆坦然受之。可唯独面对京城的权谋算计,面对他与沈清辞之间这层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他满心疲惫。
他不怕死,不怕被贬斥,不怕丢掉兵权,不怕背负骂名。他唯一怕的,是身处朝堂中心的沈清辞,会因为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十余载情谊,早已深入骨血。他们是知己,是挚友,是年少时唯一的期许,是漫长岁月里最深的牵挂。可如今,世道逼人,命运作弄,他们被迫站在风口浪尖,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两大家族、整个朝堂的命运。
良久,谢临渊抬手,拂去肩头落雪,握紧腰间长剑。剑鞘冰冷,一如此刻前路。他深深望了一眼京华所在的方向,随后抬步,紧随沈清辞身后,一步步走下望归台。
蜿蜒的石阶延伸向山下,风雪漫天,前路漫漫。
山下驿站炊烟袅袅,车马林立,京中来迎接的官员、侍从早已等候多时。锣鼓声、交谈声隐约传来,一派看似热闹的景象,可这热闹之下,暗藏的杀机与算计,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沈清辞走在前方,听着身后沉稳的脚步声,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他知道,从谢临渊踏下望归台的这一刻起,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已然拉开序幕。
山风再次卷起崖边素雪,将望归台上那两句残诗,吹散在茫茫天地之间。雁群掠过天际,向着南方飞去,鸣声凄清,回荡在千里关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