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出发前夕

出发去其他市里参加复赛的前一晚，江止拎着一个巨大的透明塑料袋，气势汹汹地闯进了304宿舍。

袋子里是红彤彤的一片，浸在辣椒油和花椒里，散发着霸道的麻辣香气。

“安哥！漾哥！临行饯别！”江止把袋子往书桌上一放，汤汁差点溅出来，“我妈特意去城隍庙那家老店买的，十三香加麻辣，最后一批，排队排了一个小时！”

夏安正趴在床上背公式，闻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睛瞬间亮了：“江止！你是我亲兄弟！”

云漾坐在书桌前，手里转着笔，抬头扫了一眼那袋色泽诱人的小龙虾，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油腻。”

“哎呀，漾哥，这时候就别讲究养生了！”江止已经熟门熟路地扯过几张纸巾铺在桌面上，开始剥虾，“来来来，趁热吃！吃完明天你们俩直接横扫考场，把那群市里的学霸打得落花流水！”

夏安早就按捺不住，趿拉着拖鞋冲过去，抓起一只虾，熟练地一拧头，一捏尾，一吮壳，嫩白的虾肉就滑进了嘴里。麻辣鲜香的滋味在舌尖炸开，他满足地眯起眼，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糊不清地说：“江止……这虾……绝了……”

云漾看着两人狼吞虎咽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还是放下笔，慢条斯理地抽了两张湿纸巾擦手，然后拿起一只虾。他剥虾的动作极其优雅，指尖没沾上一点油污，虾肉完整剔透，沾了点汤汁才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也控制得恰到好处。

“慢点吃，”云漾瞥了眼夏安吃得满嘴流油的脸，“别噎着。”

“要你管……”夏安嘴里塞满了虾肉，含糊地反驳，手上动作不停，一只接一只地往嘴里送。他吃得投入，手肘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醋碟，又赶紧去扶，结果袖子一扫，那袋原本放得好好的小龙虾汤被带了一下，汤汁“哗啦”一下泼了出来，正好浇在了夏安床铺的边角上。

空气瞬间凝固。

红油在浅灰色的床单上迅速洇开，像一朵丑陋的大丽花。

夏安举着半只虾，僵在原地。

江止嘴里的虾还没咽下去，瞪大了眼睛，看看床单，又看看夏安。

云漾放下手里那只完美的虾肉，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走到床边，低头审视着那片狼藉。

“我……我不是故意的……”夏安咽下虾肉，声音弱了下去，“这油……好像洗不掉了……”

“没事没事！我明天就去帮你买新的！”江止连忙摆手，随即又苦了脸，“可明天你们就要出发了啊……今晚总不能睡脏床单吧？”

夏安看着那片红油渍，欲哭无泪。这床单是他妈新给他买的，深灰色的，他还没睡热乎。现在好了，一大片油渍，还带着浓浓的十三香味道，今晚是别想睡了。

云漾没说话，转身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备用床单和被套，利落地把夏安那床脏的拆了下来，卷成一团扔到旁边。

“你睡我这儿。”云漾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啊？”夏安和江止同时愣住。

“啊什么？”云漾抬眼，目光扫向夏安，“你难道想睡地板？或者去江止那睡？”

“我不不不！我那挤不下啊！”江止连连摆手，迅速收拾好剩下的小龙虾，拎起垃圾袋，“那什么……安哥，你俩慢慢聊，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套卷子没写！先撤了！祝你们明天旗开得胜！晚安！”

说完，江止像屁股着火一样溜出了宿舍，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宿舍里瞬间只剩下夏安和云漾两个人。

空气里还弥漫着小龙虾的麻辣味，混合着云漾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形成一种奇妙的氛围。

夏安站在原地，看着云漾铺好的那张单人床。床不算宽，两个人睡肯定有点挤。他耳根悄悄发烫，眼神飘忽，不敢看云漾：“那个……要不我还是睡地板吧？我抗冻……”

“地板凉。”云漾打断他，已经开始脱外套，“明天要考试，不能影响状态。”

“可是……”

“没有可是。”云漾已经脱掉了长裤，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白色短袖和睡裤，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锁骨。他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侧过身，留出了大半张床的位置，目光平静地看着夏安，“快点。”

夏安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磨磨蹭蹭地走到床边，脱掉外套和牛仔裤，换上睡衣睡裤，小心翼翼地躺到云漾身边。床垫因为承重而微微下陷，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挨在了一起。云漾身上的凉意和淡淡的皂角味瞬间包裹了他。

单人床确实很挤。夏安稍微一动，膝盖就会碰到云漾的小腿，胳膊也会蹭到对方的肩膀。他浑身僵硬，像块木板一样直挺挺地躺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放松。”云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又不会吃了你。”

“谁紧张了！”夏安嘴硬，却因为云漾的靠近而更加僵硬。他能感觉到云漾平稳的呼吸扫在他的颈侧，痒痒的。

云漾没再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背对着夏安侧躺，给他腾出了一点空间，但两人的后背依旧挨在一起。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体温悄然传递。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小龙虾的味道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云漾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

夏安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悄悄偏过头，看着云漾的后脑勺和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截白皙的脖颈。昏黄的台灯光勾勒出他安静的轮廓。

“云漾。”夏安极小声地叫了一句。

“嗯。”云漾没回头，声音带着淡淡的睡意。

“谢谢你啊。”

“嗯。”

“复试……我应该不会垫底”

“嗯。”

一连三个“嗯”，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夏安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他不再说话，也学着云漾的样子，侧过身，背对着他。两人的后背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共享着彼此的体温。

并不宽敞的单人床上，两个少年背靠背躺着，像两株依靠生长的植物。那些平日里未曾言明的默契、依赖和一点点说不清的情愫，在这拥挤的黑暗里，悄然发酵。

夏安闭上眼，感觉眼皮越来越沉。在陷入沉睡的前一秒，他模糊地想：

好像……跟云漾睡一张床，也没那么糟糕。

甚至……有点让人贪恋这份温暖。

窗外，夜色深沉。304宿舍的灯早已熄灭，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银辉，见证着这个因小龙虾引发的、意外而亲密的夜晚。而明天，他们将并肩奔赴考场，去争夺属于他们的荣光。但此刻，在这张狭窄的床上，他们拥有着彼此，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