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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解

暮色长燃

“勉强算对。”赵沐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橡胶粉末,看着自己掌心沾上的那一层极细的灰黑色微粒,然后抬头看向沈尘,表情变得异常认真,“你下次分解东西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我刚才换好训练服出来,看到你蹲在地上,以为你在喘口气休息,结果你手掌下面那块地板忽然就变成了一堆粉末。我还以为灰蛋的训练室年久失修地板塌了。”

“灰蛋建成到现在不到十五年,不属于‘年久失修’的范畴。”周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训练室门口,手里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记录板,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透明证物袋。他走进来蹲下,用镊子从那堆黑色粉末中取了少量样本装进证物袋,封口,贴上标签,在标签上写了一行沈尘看不清的小字,然后把证物袋放进腰间的工作包里。“样本将送往分析室做进一步检测,”他站起来,用那支笔点了点记录板上的数据栏,“你刚才分解橡胶垫的过程我通过监控回放看了,有几个数据需要确认。第一,分解前你的意念网覆盖范围收缩到了多少?”

“只覆盖了掌心这一块。”沈尘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巴掌大小。

“目标质量?”

“大概十几克。我没仔细称。”

“分解用时?”

沈尘想了想。他当时没有看表,完全沉浸在分解过程中,对时间的感知变得很模糊。“大概十几秒。可能更短。”

周野在记录板上快速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那双一贯平淡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了一丝可以被解读为“满意”的微光。“精确数据等分析室报告出来再补。初步判断:你的第一个衍生能力已经正式显现,方向是物质分解。目前能分解的目标为非生命物质,质量上限暂估在十几克左右,分解精度达到分子层级。4级觉醒者刚升级就能做到这个程度,在我的数据库里没有先例。”他把笔帽咔嗒一声盖上,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带情绪的平稳,“我已经通知食堂给你加了一份蛋白粉。下午还有训练,别浪费。”

周野走后,陆知渔把平板放在控制台上,走到沈尘面前。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周野那种数据分析式的审视,也没有王厚德那种“你小子又给我整活了”的无奈欣赏。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道已经验算过好几遍的数学题终于得出了正确答案。“4级之后,衍生能力会持续发展。你今天能分解十几克固体,明天可能就是几十克,后天可能是几百克。体积越大、质量越大、结构越复杂的物质,分解难度呈指数级上升。但‘翼之解合’的本质决定了你的上限和其他觉醒者不一样——你不是在操控物质,你是在拆解和重组。这两个动词的区别,你今天已经亲手证明了。”她弯腰捡起地上那瓶沈尘喝了一半的水,拧开瓶盖递给他,“下午的训练内容调整。原定是多目标动态操控,现在改成衍生能力专项训练。目标是把你能分解的物质质量从十几克提升到上百克,同时测试不同材质之间的分解效率差异。”

“等等,”王厚德从刚才起就一直靠在墙上旁观,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他走到那堆黑色粉末旁边,用脚尖虚点了点地面,“这小子刚升4级就能分解物质,而且是分子层级的精准分解。我在4级的时候连精神力的稳定输出都做不到,更别说衍生能力了——我的第一个衍生能力是5级才出现的,而且是战斗中被打到半死的时候被动触发的。”他看着沈尘,摇了摇头,“陆队,你说他的升级速度比历代‘翼之解合’持有者都快——历代有几个?”

陆知渔沉默了一瞬。“档案里记录的一共有七任。包括沈尘,是第八任。前七任从3级升到4级的平均时间是觉醒后两年半。最快的一任用了十一个月。”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堆黑色粉末,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沈尘没听过的克制,“沈尘从觉醒到现在,不到半个月。”王厚德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已经被咬得变了形的牙签,塞进嘴里,慢慢地点了下头。

下午的训练在午饭后一小时开始。沈尘原以为陆知渔会让他继续待在TR-04训练室里对着防震垫练分解,毕竟上午他刚在那里把一块橡胶垫变成了粉末,周野的证物袋里还装着那堆样本。但陆知渔把他带到了灰蛋外面的室外训练场。

室外场地和他第一次来时看到的一样——沙地、水池、障碍桩、画满标记线的空地。但今天场地上多了几个他没见过的东西。沙地中央摆着一排材质各不相同的训练靶——混凝土块、钢板、塑料板、木板,还有几块和防震垫同款的橡胶复合材料。每块靶子大约三十厘米见方,厚度五厘米,整齐地排列在金属支架上。靶子旁边还放着几个透明水箱,箱子里泡着不同材质的材料——浸透水的海绵、泡在盐水里的金属片、还有一块被藻类覆盖的石头。更远处的空地上,几个穿着深灰色训练服的正式队员正在做障碍跑训练,他们的动作快到沈尘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其中一个人从一根三米高的桩子上翻过去的时候,王厚德在沈尘旁边站定,双手抱胸,圆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混合着同情和期待的表情。

“上午你在室内练的是‘能不能分解’,”王厚德说,用下巴指了指那排训练靶,“下午练的是‘能不能随时随地分解’。室内环境是可控的,温度、湿度、光线、噪音,全部为训练优化过。室外不一样——有风,有沙子,有噪音干扰,有温度变化,还有其他觉醒者在旁边训练时释放的能量波动。在这种环境下,精神力的消耗速度比室内快两到三成。你要是能在室外稳定分解这些靶子,回去在室内就能闭着眼睛完成。”

沈尘走到那排训练靶前。陆知渔站在旁边,平板拿在手里,屏幕已经亮起来了。她没有说规则——规则上午已经说过了。她只是点了一下屏幕上的计时器:“开始。”

沈尘把手贴在混凝土靶上。混凝土和橡胶不一样——橡胶是高分子聚合物,分子链之间有明确的交联点,找到交联键就可以精准切断。混凝土是复合材料,水泥水化产物包裹着骨料,硅酸钙凝胶和氢氧化钙晶体互相交织,砂粒和碎石嵌在基质里。结构更复杂,成分更不均匀。他把意念沉进去,上午那种清晰的分子结构感知慢了几秒才浮现出来——室外确实有干扰,王厚德说的“两到三成”大概不是夸张。他花了更长时间才锁定了水泥基质的硅氧四面体链,用意念逐一切断硅氧键。混凝土靶的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样龟裂开来,然后从裂纹边缘开始剥落,碎成细砂和水泥粉末的混合物。整块混凝土靶在他掌心下无声地坍塌了,用时二十余秒,比上午慢了将近一倍。但成功了。

然后是钢板。他把手贴上去,掌心触到金属表面冰冷的温度。钢是铁碳合金,晶格结构比混凝土致密得多,铁原子和碳原子以金属键结合,电子在晶格之间自由流动。他找到晶格缺陷——位错、空位、晶界——以缺陷为突破口开始分解。金属原子之间的金属键比分子键更难切断,他能感觉到精神力在以比刚才快得多的速度消耗,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但他没有停。钢板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金属粉末,像一层灰黑色的霜,从边缘向中心蔓延。钢板没有碎成粉末——他把分解范围控制在了钢板表面,只剥掉了一层,里面还是完整的钢板。精准控制,这是陆知渔上午说的专项训练目标之一。不是把所有东西都分解成灰,而是想分解多少就分解多少,想分解多深就分解多深。

然后是塑料板、木板、橡胶板。他一个接一个地试,塑料的聚合物长链对他来说已经不算难,木板的纤维素和木质素结构需要适应植物细胞壁的多层构造,橡胶和上午一样顺手但体积大了好几倍。每完成一个,陆知渔就在平板上记下一行数据:耗时、精神力输出功率、分解精度、材质切换损耗系数。她没有任何口头评价,但从她记录数据时手指的速度来看,他今天下午的成绩大概不会让周野失望。

然后是水箱里的材料。浸透水的海绵是最容易的——海绵本身就是多孔结构,水分子只是填充在孔隙里,他把纤维素骨架分解掉之后,水自然流了一地。泡在盐水里的金属片要复杂一些——盐水中含有氯化钠离子,这些离子在金属表面形成了电化学腐蚀环境,金属片表面已经有一层氧化膜了。他需要先把盐水和氧化膜的影响剥离,才能触碰到金属本身的晶格结构。这块金属片花了将近一分钟,是今天所有项目里最慢的。

最后一块是长满藻类的石头。他蹲在水箱前,把手探进水里,掌心贴在石头表面。藻类是活的——虽然只是单细胞生物,但它们有细胞壁,有叶绿体,有完整的生命结构。“翼之解合”的能力范围是非生命物质,但石头本身是非生命的,藻类是附着在上面的生命体。他能感知到两者之间的物理边界——藻类细胞壁的纤维素层和石头表面的硅酸盐基质之间有明显的分界。他小心翼翼地把意念集中在石头那一边,只分解石头,不碰藻类。分解的深度极其有限,只把石头最表面与藻类接触的那一层剥离了下来,整片藻类完整地从石头上脱落,像一层薄薄的绿色绒布,飘在水箱里。虽然不是战斗中能用上的技巧,但这次成功的分离实验让他对能力的边界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圈沙土,裤腿被水箱里的水溅湿了一大片,训练服的前襟上沾着混凝土粉末和木屑,指甲缝里嵌着橡胶分解后的黑色微粒,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建筑工地里爬出来的。陆知渔把平板翻过来给他看,上面是一张汇总表格,里面列着每一项分解的详细数据——混凝土分解精度已经达到了晶格层级,钢板表面剥落厚度控制在微米级,藻类分离实验首次验证了他对生命与非生命物质边界的精准感知能力。这些数据每一项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4级之后,他的能力边界正在以远超预期的速度向外扩张。

“可以了。”陆知渔的视线从平板屏幕上抬起来,扫过沈尘满是灰的脸,又扫过他那条还在滴水的裤腿,然后把平板合上,“你现在的分解上限稳定在一百克左右,不同材质之间的切换损耗已经比上午降低了将近一半。第一次接触的新材质,平均解析时间也大幅缩短。”她把平板夹在腋下,语气公事公办,像是在做一个例行汇报,但沈尘注意到她嘴角有一丝极淡的上扬弧度,“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回去洗个澡,换衣服。晚上不用再来灰蛋了——今晚好好休息,把精神力恢复到全满。如果又梦到那片荒原,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别急着醒。”

沈尘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上混着灰的汗水,灰色的混凝土粉末在额头上一道一道地晕开,和汗水混在一起,变成深浅不一的花纹,看起来像是在工地上打了一整天零工的高中生。赵沐在旁边的沙地上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记满了密密麻麻笔记的小本子——他在记录沈尘每一次分解的时间和方法,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还自己画了一个表格。他站起来把本子合上塞进训练服口袋里,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走到沈尘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沈尘始料未及的话:“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吗?你是一个行走的回收站。以后拆迁队都不用挖掘机了,派你去摸一下墙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