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尘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训练场中央站定。脚下的防震垫微微下陷,鞋底和垫面之间的摩擦力恰到好处,既不会太滑影响急停变向,也不会太涩拖慢移动速度。他深吸一口气,把意念网浅浅地铺开,翼在胸口深处轻轻动了一下。
陆知渔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快速划动,TR-04训练室墙壁上的六边形面板从淡蓝色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墨色。整个房间在沈尘眼前融化了,和上次在实战模拟室里一样——墙壁、天花板、防震垫、金属平台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场景。
不是巷子。不是学校。不是江边。他站在一片废弃的工业区中央。地面是龟裂的水泥地,裂缝里长出一丛丛枯黄的杂草,草叶在风中瑟瑟发抖。四周是高低错落的废弃厂房,红砖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只剩几个锈迹斑斑的铁窗框歪歪斜斜地挂着。头顶那层灰黄色的天幕比平时压得更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远处隐约传来金属被风刮动时发出的吱嘎声,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厂房深处缓慢拖行。
沈尘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迅速把意念网从浅层感知切换成全覆盖扫描。废弃厂房里有很多可以充当武器的材料——碎砖、钢筋、铁管、玻璃碎片。地面上有几滩积水,水面泛着油污的七彩光泽。他的感知触角沿着水泥地的裂缝向四面八方延伸,然后在大约三十米外的一栋三层厂房的二楼窗口,捕捉到了第一个异常信号。不是无面者。无面者的能量波动是混沌的、没有固定频率的,像是收音机里的白噪音。但这个信号——不止一个,至少有七八个——是另一种东西。它们的能量波动极低,几乎和背景噪声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他现在已经把意念网铺到了几十米范围,根本不可能在远处捕捉到。它们移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不是无面者那种四肢着地的爬行,也不是酸蚀者吸盘贴地的蠕动,而是一种更轻盈的、像是风从门缝里挤过去的移动方式。
“感知到了吗?”陆知渔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和上次在实战模拟里那个合成语音不同,这次是直接通过模拟系统的通讯频道传进来的,听起来就像她站在他旁边说话。
“八到十个,”沈尘压低声音回答,“二楼窗口,能量波动极低——不是无面者,也不是酸蚀者。”
“很好,”陆知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沈尘没听过的语调——不是赞许,是提醒,“注意地面。”通讯频道关闭。
沈尘的目光往下移,厂房二楼窗口下方,那片被油污污染的积水表面,忽然出现了一圈极细的涟漪。不是石子落水的那种涟漪——石子落水是同心圆。这圈涟漪是线性的,从积水的一侧蔓延到另一侧,像是有什么透明的东西正在水面上快速掠过。然后积水旁边的水泥地面上,出现了一行湿漉漉的脚印。脚印不大,只有他手掌的三分之二,前宽后窄,每一步落地的时间极短,从出现到蒸发消失不到半秒。但那一行脚印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他逼近——不是直线,是不规则的之字形,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水泥地上高速滑行。而二楼窗口那些能量信号也同时动了,它们从窗口无声地涌出来,像是几缕被风吹散的烟,在半空中短暂散开,然后重新聚合,沿着厂房外墙上那些干枯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滑向地面。
沈尘的感知网在最后一刻捕捉到了攻击方向——正前方,偏左十五度,高度齐胸。他没有后退,因为后退会让对方占据移动节奏的主动权。他也没有用任何实物武器去格挡,因为他根本看不见对方在哪。他做了一个陆知渔绝对没想到的动作——把意念网收缩到身前,将覆盖范围从几十米压缩到几米,精度调到最高,然后在意念网捕捉到那个透明身影触碰到网边缘的瞬间,猛地将意念网从“感知”切换成“排斥”。
空气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一只怪物在他身前不到一米的位置被意念排斥力硬生生从隐形状态中震了出来,显形的同时整个身体往后弹飞了好几米,撞在一面废弃厂房的砖墙上,墙皮被撞得簌簌往下掉。沈尘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它的体型比无面者更小,躯干只到成年人的腰部高度,四肢细长,皮肤不是惨白也不是暗绿,而是一层光滑的、像是液态玻璃一样的半透明薄膜。透过那层薄膜能看到它体内没有骨骼——至少没有固态骨骼,只有一团不断流动的暗灰色雾气,像一小片被封印在玻璃罐里的乌云。它的头部呈三角形,没有五官,但在额头正中央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色晶体,晶体表面不断闪过细小的电芒。它的手指——如果那能叫手指——是五根极细极长的触须,末端没有骨头也没有指甲,而是像水母触手一样在半空中微微飘动,每一次飘动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条极淡的、扭曲的透明折痕。
“新物种,”陆知渔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语气简洁而精准,像是她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刻的出现,“代号‘雾影’。1级潜行型,和酸蚀者一样没有陨石伴随。我们推测它是从深层地下水层渗透上来的。皮肤有光学迷彩效果,能根据周围环境实时调整折射率,静态时肉眼完全不可见,动态时会在水面上留下涟漪,在灰尘环境中会短暂暴露轮廓。额头的晶体是它的感知器官,也能发射干扰信号,影响觉醒者的意念锁定。我们在上周的城郊任务中首次遭遇,目前数据库里的记录只有三条——你是第四条。”她顿了一下,让沈尘消化完这些信息,然后补了一句,“但是今天模拟的配置不是一只。是八只。”
话音刚落,沈尘的感知网里同时出现了七个信号。刚才被他震飞的那只从墙根爬了起来,半透明的身体上沾满了墙灰,灰尘让它的轮廓变得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它额头的暗色晶体闪了一下,其他七只雾影像是同时收到了某种指令,从厂房废墟的各个角落同时发起攻击——有的从积水后面绕过来,有的从厂房二层破窗跃下,有的直接从他正面的空气中显形扑来。沈尘第一次在实战中开启了“翼之解合”的感知层——不是操控物体,不是意念排斥,而是直接去感知那些雾影体内的暗灰色雾气。他刚才就注意到了,每一只雾影的躯干里都有一团不断流动的灰雾,像一小片被封印的乌云。现在他闭上眼睛,用意念去触碰那团灰雾,瞬间理解了它们构造的弱点——那团灰雾就是它们的本体,外面那层半透明薄膜只是容器,就像水装在玻璃杯里。如果他能用意念撼动那团灰雾本身,不需要击碎薄膜,也能造成伤害。
他把意念集中到离他最近的那只雾影身上。透过薄膜,触碰内部。灰雾的粒子松散而混乱,像一团被风吹乱的烟。他用意念扎进去,然后猛地搅动——那只雾影在冲锋途中忽然僵住了,身体内部的灰雾像被一股看不见的漩涡搅碎,暗灰色粒子在薄膜里疯狂乱撞,额头的晶体疯狂闪烁,整个身体像是被从内部点燃了一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然后软塌塌地倒在地上,透明薄膜迅速失去光泽,变成了一滩灰白色的黏液。直接攻击内部。有效。
但他没有时间去庆祝。第二只和第三只已经从两侧同时扑到。他用意念抓住脚边的两块碎砖头,同时赋予它们方向完全相反的运动轨迹——一块从左往右砸向第二只的额头晶体,一块从右往左砸向第三只的前肢触须。两块砖头精准命中,一块砸碎了晶体,另一块把触须钉在了地面上。被砸碎晶体的那只立刻失去了隐形能力,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肉眼可见的灰白色;被钉住触须的那只还在挣扎,五根触须疯狂甩动,在地面上抽出一道道浅痕。沈尘不给它们喘息的机会,又用意念从积水里提了一团水,直接把水灌进它们的薄膜内部,搅碎灰雾,同时解决掉了两只。
然后是第四只和第五只。它们从厂房二层破窗跃下,一前一后,高度差大概两米,间隔不到一秒。沈尘抬头,迅速判断了它们的下落轨迹,然后做了一个很冒险的决定——他没有击落它们,而是用意念捕捉了它们身体内部灰雾的共振频率,然后用自己的意念网,把两组灰雾的共振频率调整到完全一致。当两组灰雾以相同频率震动时,它们之间产生了一种沈尘预料之中但仍然震撼的效果:共振放大。两只雾影在半空中忽然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它们内部的灰雾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弦同时拨动,震动幅度急剧放大,薄膜从内部被撕裂,灰色粒子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在半空中炸开两团暗灰色的雾团。
从第一只冲锋到第五只炸裂,整个过程只有很短的时间。沈尘的精神力消耗已经过了那条“舒适”的刻度线,开始进入王厚德所说的“高强度连续使用”区间。他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意念网的精度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刚才灌水攻击第四只的时候,有一部分水洒在了地面上,没有完全灌进薄膜内部。这就是精神力下降的第一个信号。还有三只。剩下的三只没有贸然冲锋——它们蹲在三个不同的方向,呈三角形把他围在中间,额头上的暗色晶体同时闪烁,像是在交换某种信息。沈尘能感觉到自己的意念网正在被某种低频信号干扰,那些晶体发射的干扰波在他的感知网里造成了一片模糊的雪花噪点,让他很难精确锁定每一只的位置。
他在模拟开始之前说过想试试同时对付十个。现在场上有八只,他已经解决了五只,还剩三只。精神力还有余量,但已经不多了。他必须在干扰波完全覆盖感知网之前结束战斗。
他没有等它们完成包围。他主动出击——意念网从“精准感知”切换成“广域排斥”,以自身为圆心向外释放了一圈意念冲击波。这一招是他在江边训练时无意中发现的,当时他只是想让所有悬浮的石头同时落地,结果石头落地之后,地上的灰尘也同时向外扩散了一圈。他没有想到会在实战里用上这招,但现在三只雾影正好分布在三个不同的角度,冲击波可以同时覆盖全部三个方向。冲击波扫过厂房废墟,扬起漫天灰尘。三只蹲在不同角落的雾影同时被从隐形状态中震了出来,半透明的身体上沾满了灰黄色的尘土,轮廓在灰尘中清晰可见。它们额头的晶体疯狂闪烁,试图重新进入隐形状态,但灰尘破坏了光学迷彩的伪装效果。沈尘用最后的精神力储备完成了收尾——把地上散落的碎玻璃、铁片、小石子同时提起来,分别射向三只暴露位置的雾影。三只怪物的额前晶体同时被击碎,内部灰雾失去控制,从薄膜裂缝中逸散出来。
八只雾影,全部解决。
沈尘站在一片狼藉的厂房废墟中央,大口喘着气。防震垫在脚下重新浮现,厂房、藤蔓、积水和铁锈味像被拆解的拼图一样一片片剥落,变回六边形面板上暗淡的银色光泽。他的训练服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太阳穴在突突地跳,眼前偶尔飘过几颗小黑点,但他还站着。
控制台上,陆知渔面前的屏幕跳出了这轮训练的实时数据。她低头看了一眼——精神力峰值输出达到基准值的将近四倍,平均输出稳定在三倍以上;材质切换七次,切换损耗系数远低于标准值;目标同时操控数量最高达到十一个,操控精度在精神力下降后的衰减幅度也远小于标准。她把这些数据一一记在心里,在综合评定栏里打了一个“A+”,关掉屏幕,拿起一瓶水和一条干净毛巾,朝训练场中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