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剑飞行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陆清禾便带着叶冰裳落在了一座山头。
叶冰裳原以为这位红衣女子不过是隐居崖底的散修,住处大抵是简陋的洞府或竹屋。可当她落地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处建在山巅的院落,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层层叠叠,飞檐翘角上挂着琉璃风灯,即便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那些灯也还亮着,将整座院子映照得如同仙宫。
院中种满了奇花异草,甚至有灵泉从假山间潺潺流过,水汽氤氲,灵气逼人。
比叶府。
不,比盛国任何一个府邸都要豪华十倍不止。
叶冰裳站在院门前,仰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亮的眼睛却不停地四处打量,像一只误入宝库的小猫,明明满心震撼,偏要装作镇定。
“怎么,看呆了?”陆清禾收了剑,折扇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笑眯眯地看着她。
叶冰裳回过神来,抿了抿唇,小声说:“你家……很气派。”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在叶府,她住的是最偏僻的小院,连下人房都比她的屋子宽敞。她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住在这样的地方。
“还行吧。”陆清禾随意摆了摆手,“走,进去说。”
她率先迈步,红衣在晨风中轻扬,步伐从容又潇洒。叶冰裳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她的脚步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任何人,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陆清禾的背影。
穿过游廊,绕过假山,一路上遇到了两三个仆从打扮的人,见到陆清禾都恭恭敬敬地行礼,喊一声“主人”。那些人见了叶冰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低下头去,并不多问。
叶冰裳默默记下了这一切。
她被带进了一间暖阁,屋内陈设精致却不俗气,博古架上摆着玉器与古籍,案上还燃着不知名的香,清冽好闻。靠窗的位置有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绒毯,一看就非常舒服。
“坐吧。”陆清禾指了指软榻,自己则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叶冰裳没有坐。
她站在屋子中央,小小的身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她身上的伤已经被陆清禾在路上简单处理过,用了一道疗伤的术法,虽未完全痊愈,但已不再流血,只是衣衫依旧破烂,看起来狼狈极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叶冰裳终于问出了从崖底就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不像一个幼童在问问题,更像是一个成年人在审时度势。
陆清禾端着茶杯,听到这个问题,桃花眼弯了弯。
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然后将折扇展开,轻轻摇了两下。扇面上的流光在灯下微微浮动,映得她那张本就出色的脸愈发不像凡人。
“你猜。”她说。
叶冰裳皱了皱眉。
她最不喜欢这种打哑谜的回答,但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催促对方。
于是她换了个问法:“你是不是修仙者?那种……会飞、会用法术的修士?”
陆清禾摇扇的动作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修仙者?”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轻笑了一声,桃花眼里漾开一丝狡黠的光,“小丫头,你猜错啦。”
叶冰裳一愣。
“我不是修仙者。”陆清禾将折扇一合,往桌上一搁,身子向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那姿态慵懒又随意,可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霸气,“我是魔修。”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叶冰裳脸上,等着看这个小丫头露出惊恐或厌恶的表情。
毕竟正道修士视魔修为邪道,人人得而诛之。
而一个八岁的孩子,从小耳濡目染,定然也听过魔修吃人、魔修害人的传说。
她原以为叶冰裳会害怕,会后退,会后悔跟着自己回来。
然而——
叶冰裳的脸上只是掠过了一丝极细微的惊讶,快得几乎看不清。那双黑亮的眼睛只是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便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后退。没有害怕。甚至没有皱眉。
她只是站在那里,认真地看着陆清禾,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又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的这个人。
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叶冰裳开口了。
她问了一句让陆清禾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那你厉害吗?”
陆清禾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桃花眼里难得的露出了一丝茫然。
“什么?”
“我问,你厉不厉害。”叶冰裳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你是魔修,但你能住这么大的院子,有法器,有仆从,还能在崖底布阵。你应该很厉害吧?”
陆清禾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丫头,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八岁的孩子,听到“魔修”两个字,不害怕、不躲闪,第一反应是问对方厉不厉害。
这说明什么?
说明早在叶冰裳的世界里,正邪之分远没有强弱之分重要。
这个认知让陆清禾心里又酸又软,她收敛了那副慵懒的模样,坐直了身子,桃花眼微微眯起,左眼下那颗泪痣在灯光下像一颗凝固的泪珠。
“厉害?”她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小丫头,你出去打听打听,这方圆千里之内,谁敢惹我陆清禾?”
她说着,随手拿起桌上的折扇,轻轻一弹指。扇面嗡的一声展开,一道灵光从扇中飞出,穿过窗户,直冲云霄,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灵花,方圆数里的云层都被搅动,风声呼啸。
“化神境。”陆清禾收回灵光,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魔界的顶尖战力,我算一个。”
叶冰裳的眼睛终于亮了一下。
那光亮得克制,却又灼灼生辉。
她看着陆清禾,看了很久,久到陆清禾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想开口说点什么缓解气氛。
然后——
叶冰裳跪下了。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小小的身子直直地跪在了陆清禾面前。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但她的膝盖磕下去的时候,还是发出了一声闷响。
“你做什么?”陆清禾猛地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扶她。
叶冰裳没有让她扶。她低着头,两只小手撑在膝盖前的毯子上,脊背挺得笔直。
“陆前辈。”她的声音带着八岁孩童特有的清亮,但语气却沉得像一个历经沧桑的成人,“叶冰裳自幼不受家中待见,生母早逝,嫡母不慈,兄弟姐妹欺辱,父亲视若无睹。今日坠崖,若非前辈相救,已然尸骨无存。”
陆清禾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叶冰裳缓缓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让人心惊的认真与决然。
“前辈救我性命,又带我回住处疗伤,恩同再造。”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一字一句都掷地有声,“冰裳无以为报,唯有一个不情之请——”
她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毯上,双手交叠于额前,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大礼。
“请前辈收我为徒!”
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陆清禾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小小身影,桃花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触动,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有点堵。
而叶冰裳依旧跪得端端正正,额头贴着地面,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
“冰裳不求前辈善待于我,只求前辈教我本事。无论多苦多难,冰裳都能受得。他日前辈若有差遣,冰裳万死不辞。”
“只求前辈,给我一个变强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