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南城最后一点余晖。
整栋房子陷入彻底的寂静,没有灯光,没有温度,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清,包裹着孤身一人的桉宴。
他没有开灯,就静静坐在黑暗的沙发里。
从前他最怕黑。从前每一个漆黑的夜晚,都是程野抱着他,贴着他耳畔低声哄:“别怕,我在。”程野会用滚烫的体温捂热他冰凉的手脚,会把他护在怀里,会让他笃定地觉得,只要有这个人在,世间所有黑暗都不足为惧。
可现在,带走他所有光亮的人,亲手把他扔进了无边黑暗里。
桉宴微微垂眸,掌心那枚旧戒指早已被捂得微凉。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放进抽屉最深处,锁得严严实实。封存年少,封存偏爱,封存七年所有义无反顾的奔赴。从今往后,再也没有满心满眼的程野,再也没有卑微等候的桉宴。
夜里十点,门锁忽然轻轻响动。
程野回来了。不同于昨夜风雪满身的狼狈,今夜的他一身整洁,身上没有风雪凉意,只带着淡淡的酒气,清淡疏离。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夜光,一眼就看见沙发上静坐的人影。
屋内太暗,看不清桉宴的神情,只能看见他单薄的身形,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程野脚步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还没睡?”
依旧是昨夜那句问话,却再也没有昨夜的冰冷刺骨,只剩下客套又陌生的疏离。
桉宴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在等你回来拿东西。”
他已经想清楚了。不纠缠,不问缘由,不追问爱过与否。既然对方已经厌倦,那他便体面退场,干干净净,两不相欠。
程野闻言,眸色微沉。他原以为,经过昨夜的决裂,桉宴会哭、会闹、会卑微挽留,会像从前无数次一样,软着性子迁就他、妥协他。可没有。此刻的桉宴,安静、冷淡、疏离,彻底收回了所有的温柔与偏爱,把两人之间划出了一道清晰冰冷的界限。
这副彻底放下的模样,莫名让程野心口微微发堵。他压下心底莫名的异样,迈步走进客厅,声音低沉:“不急。”
桉宴这才缓缓抬头。黑暗中,他的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委屈,没有酸涩,没有不甘,彻底褪去了七年的温柔缱绻,只剩下一片淡漠的荒芜。
“早点拿完吧。”他轻声说,“我打算搬走了。”
这句话,彻底让程野身形僵住。他原本淡漠的眉眼骤然冷了几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搬走?”
在他的预想里,该走的人是他,该难过、该离开、该狼狈收场的,从来都是离不开的桉宴。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桉宴会主动抽身,主动离开这片满是回忆的天地。
桉宴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嗯。这里太多回忆了,住着难受。”
简简单单四个字,住着难受。道尽了七年所有隐忍与煎熬。
程野盯着他平静的侧脸,喉间莫名发紧。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剩下冰冷的质问:“桉宴,你这是闹脾气?”
他习惯性地以为,桉宴的疏离、离开,都只是一时赌气,是博取他关注的手段。
可桉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一片清明:“不是闹脾气,是想通了。”
“你腻了,我不缠了。”
“程野,我们到此为止,真的两清了。”
字字轻柔,却字字决绝。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没有痛哭流涕的挽留,只有平静至极的告别。七年深情,最后只换来一句,到此为止。
程野看着他淡漠的模样,心底那股莫名的闷意越来越重。他忽然极其不适这种局面,不适桉宴不再围着他转,不适桉宴不再温柔等候,不适他眼里,再也没有半点自己的影子。可他拉不下脸,说不出软话,只能维持着冰冷高傲的姿态,语气愈发生硬:“随便你。”
话音落下,屋内再次陷入死寂。
桉宴闻言,轻轻扯了扯嘴角,没有笑,也没有难过。早就该这样的。他纠缠太久,卑微太久,终于肯放过自己了。
他起身,侧身让出道路,姿态疏离又礼貌:“你的东西我都帮你收拾好了,在主卧衣柜,你自己清点一下。”
全程客气、生疏、毫无半分旧情。
程野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彻底变了模样的人,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他习惯了桉宴的温柔、包容、等候与偏爱,习惯了这个人永远在原地,永远不会走。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惊觉——原来人心是会凉的,爱意是会耗尽的,再执着的人,也会有彻底转身的那天。只是醒悟得太晚,太晚了。
桉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次卧。背影单薄挺拔,没有留恋,没有迟疑,彻底斩断了七年的牵绊。
关门的轻响落下,隔绝了两个世界。
客厅只剩程野一人,站在空旷的黑暗里。方才心底那点别扭的不耐,尽数消散,只剩下空荡荡的荒芜,密密麻麻地覆满心口。
他忽然发现。真正结束的从不是他那句轻飘飘的“腻了”。是桉宴,终于心甘情愿,彻底放过他,也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