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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雨巷逢光上

蓝劳:破镜重圆1

盛夏的暴雨总是来得又猛又急,黑压压的乌云吞尽了街巷所有光亮。狭窄破旧的老巷子里,冰冷的雨水疯狂冲刷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地面,也冲淡着地上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腥气,混着潮湿的泥土味,弥散在沉闷的雨幕里。

十三四岁的少年蓝背靠着冰冷斑驳的砖墙,缓缓滑坐下来。

湿透的校服紧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勾勒出清瘦的肩线,浑身上下沾满泥水,狼狈不堪。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滴落串串水珠,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戾气与疲惫,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漠然。

整条巷子只剩哗啦啦的雨声,轰鸣着塞满耳畔,也一遍遍回放着不久前发生的所有事情。

育英中学的初二(三)班,所有人都知道那位看似温文尔雅的男任课老师,仗着家里有权有势,在学校里横行无忌。他从不敢招惹家世显赫的学生,专挑那些父母常年在外、无人撑腰、性格怯懦的普通孩子下手,言语轻薄,肆意骚扰。班里不少女生都被他变相欺负过,却没人敢出声反抗,只能默默隐忍,生怕遭到报复,被学校劝退,让本就普通的家庭雪上加霜。

所有人都选择息事宁人,唯独蓝站了出来。

那天课后,他亲眼看见那位老师将一名女生堵在走廊角落,言语轻佻,动手动脚。彼时的蓝在学校早已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倒数,上课睡觉逃课是家常便饭,打架斗殴更是常态。在老师眼里,他是无可救药的差生;在同学眼里,他是凶狠孤僻的混混;在所有人的刻板印象里,他这辈子,大概就这样烂到底了。

没人期待他会善良,更没人相信他会出头。

可就是这个被所有人贴上“顽劣、叛逆、没前途”标签的少年,径直走过去,脱下自己干净的校服外套,默默披在浑身发抖、眼眶通红的女生身上,冷声呵斥走了那位老师。

事后,没有丝毫犹豫,蓝当着全班的面,实名揭发了老师的龌龊行径。

他以为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可他终究低估了权势的力量,低估了成年人世界的黑暗与偏袒。

那位老师的家人连夜出面施压,学校为了名声和升学率,草草压下了整件事。所有证据被刻意淡化,女生的委屈无人过问,老师依旧照常上课,安然无恙,甚至暗地里放话,绝不会放过多管闲事的蓝。

事情落幕的那天傍晚,那个被保护的女生红着眼眶找到他,声音哽咽,满是无奈与妥协:“算了吧蓝,我没事的,真的没事。我转学就好了,你别再管了,不然你会惹大麻烦的……”

简简单单几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进蓝的心底。

原来勇敢揭发的后果,不是恶人受惩,而是无辜者被迫退让,是正义被轻易掩埋。

那一刻,少年心里仅存的一点对公平的期许,彻底轰然碎裂。

第二天黄昏,暮色暗沉,蓝刻意设计将那位道貌岸然的老师骗进了这条无人问津的老巷。

他向来冷情,从不主动惹事,却也从不会任人拿捏。既然黑白颠倒,那他便用自己的方式讨一个公道。

巷子里的争执、打斗与惨叫,最终淹没在晚风之中。蓝站在巷口的阴影里,静静看着刺眼的救护车呼啸而至,红蓝交替的灯光划破暗沉的天色,将那位作恶的老师彻底送走——自此,那人彻底落下残疾,再也无法站上讲台作恶。

冲动的代价,来得又快又狠。

为了报复,老师的家人花钱雇了七八个街头混混,专门蹲守在校外,堵截孤身一人的蓝。

暴雨倾盆的傍晚,双方在这条小巷狭路相逢。

七八个人将他团团围住,手里握着钢管与短刀,面目凶狠,来势汹汹。周遭是滂沱的雨声,裹挟着扑面而来的戾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蓝弯腰随手捡起地上一根粗壮的木棍,五指紧紧攥住,指节泛白。他抬起眼,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丝毫少年人的慌乱与畏惧,只有一片刺骨的冰冷,疏离又淡漠。

他声音低沉,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冷沙哑,毫无波澜地开口:“怎么,一起上吗?”

话音未落,他已然率先冲了出去。

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最前方混混的后背,对方吃痛闷哼一声,恼羞成怒,手持尖刀骤然刺来。蓝反应极快,侧身躲闪,锋利的刀刃依旧划过他的左手手腕,一道深长的伤口瞬间绽开,温热的鲜血立刻涌出,混着雨水肆意流淌。

刺痛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可蓝像是毫无知觉一般,眼神愈发冰冷,动作利落狠厉,没有半分拖沓。

他打架向来如此,从不畏缩,从不留情。在旁人眼里,这是暴戾恶劣,是无可救药,却没人知道,他从来只护该护的人,只对抗不公的恶。

一番缠斗过后,七八名混混被他硬生生打跑,狼狈逃窜在雨幕深处。

喧嚣散去,巷子重归寂静,只剩风雨依旧肆虐。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刺骨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蓝双腿一软,背靠潮湿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浑身酸痛,手腕的伤口火辣辣的疼,血水混着雨水顺着指尖不断滴落。

他心里清楚,这下,学是彻底上不成了。

方才的打斗动静极大,早已被路过的路人看见,校方第一时间得知了全部经过,想必此刻早已将电话打给了他的父母。

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了旁人的偏见、老师的厌弃、同学的远离。差生、混混、惹事精,这些标签死死钉在他身上,三年初中时光,从未有人愿意撕下刻板滤镜,好好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也曾偶尔迷茫,是不是自己真的如所有人所说那般,烂透了,这辈子也就这样浑浑噩噩,烂泥扶不上墙,永远活在阴沟里,不见天光。

冰冷的雨水顺着少年清瘦的下颌不断滑落,模糊了眉眼,也浇灭了心底最后一点温热。他垂着头,浑身湿透,周身笼罩着生人勿近的冷漠与颓丧。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步伐轻缓,却异常清晰,透过嘈杂的雨声,一下、一下,稳稳踩在蓝紧绷的心上,让他瞬间提起了全部戒备。

他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戾气,指尖收紧了手里的木棍。

刚打完一群混混,若是再来一批找事的人,他早已体力透支,根本无力抗衡。

大概率是没法全身而退了。

那就最坏一换一,不亏。

蓝心底闪过这个冰冷的念头,周身的气压愈发低沉,随时准备起身迎战。

可预想中的围攻与谩骂迟迟没有到来。

头顶倾泻而下的暴雨忽然被阻隔,哗啦啦的雨声骤然隔绝大半。

头顶上方传来雨水敲打伞面的清脆声响,温柔又安静,冲淡了巷子里所有的戾气。

紧接着,一只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伸到了他的面前。

蓝瞬间皱眉,浑身紧绷,满是防备。他抬眼,语气冷硬又带着满身的刺,带着惯有的疏离与恶意:“下那么大雨还有心情管别人?倒不如先管好你自己。”

他早已习惯了世人的冷漠,也见惯了落井下石,从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无端向深陷泥泞的他伸出援手。在他的认知里,所有主动靠近,要么是看热闹,要么是另有所图。

对面久久没有传来回应。

蓝心生疑惑,下意识抬眼抬头。

雨巷昏暗,天光微暗,雨水朦胧了周遭景物,却清晰勾勒出少年干净温柔的轮廓。

他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温柔澄澈的眼眸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对方眼尾那颗小巧精致的泪痣,点缀在白净细腻的皮肤上,温柔又耀眼。

少年眉眼干净,面容清隽,身形和他相仿,穿着整洁干净的校服,一尘不染。

两人遥遥相对,狼狈脏乱、满身泥水、浑身是刺的自己,和干净澄澈、温润平和的对方,形成了极致刺眼的对比,像阴沟烂泥撞上了云端月光。

蓝心里的防备更重,浑身的冷意愈发浓烈。

看着对方执意要牵起自己的手,蓝下意识往后躲闪,想要避开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可那只手温柔却坚定,稳稳攥住了他满是泥水、带着伤口的手,没有丝毫嫌弃,没有半分退缩。

蓝心头烦躁,眉峰狠狠拧起,语气冷冽:“脏。”

他满身泥泞,满身戾气,浑身都是洗不掉的污浊,根本不配被这样干净的人触碰。

少年的声音清淡温和,穿透雨声,轻轻落在他耳畔,是对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温柔却有力量:“先走,这里脏。”

没有质问,没有嫌弃,没有说教,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对他指指点点,只有一句简单的,带他离开泥泞的话。

片刻后,蓝被带回了一处干净安静的小屋。

屋内干燥温暖,隔绝了室外所有的风雨与阴冷。蓝浑身不自在,浑身的刺依旧牢牢竖着,满心戒备,浑身写满了疏离与冷漠。

他烦躁地扯过桌上的纸巾,胡乱擦着脸上的泥水,动作粗鲁又别扭,语气带着浓浓的抵触与不善,率先开口打破寂静:“找我要医药费的?”

他下意识以为,对方是被自己牵连,或是见他打架受伤,等着事后找他讨要赔偿。从小到大,所有人对他的好,他都习惯性揣测出最功利、最冰冷的目的。

少年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嗓音温柔干净,格外悦耳。

他抬手,轻轻抽过一张干净的纸巾,主动凑近,小心翼翼、轻轻柔柔地覆在蓝的脸颊上,替他擦拭脸上残留的水渍与泥点,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弄疼满身戒备的少年。

“不是。”少年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温和,“只是路过而已,你怎么对我恶意这么大啊?”

蓝擦脸的手骤然一顿,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心底某一块坚硬冰冷的地方,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在这所学校里,他的名声早已烂得彻底,人尽皆知。

所有人都认定他是逃课成性、顽劣不堪、爱惹是生非的差生,是没救的坏学生。班里的同学不敢和他说话,路上遇见都会下意识绕道走;老师对他永远只有批评、放弃与冷眼;就连家里的父母,也早已对他失望透顶,懒得管教。

长久以来,孤独、冷漠、偏见与质疑,早已将他层层包裹。他早已默认自己就是别人口中的样子,烂透了,没救了,这辈子只能困在无尽的阴暗里。

没人愿意靠近他,没人愿意温柔对他,更没人会在他满身狼狈、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候,温柔地带他回家,耐心替他擦拭狼狈。

蓝耳尖微微发烫,不自在地偏过脸,躲开对方温柔的动作,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别扭的慌乱:“有病……”

少年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温柔又包容。

“你就这么对我啊?”

他放下纸巾,拿出碘伏与绷带,小心翼翼拉过蓝受伤的手腕,动作轻柔地处理着狰狞的伤口,细细清理血迹,涂抹药水,一圈一圈仔细缠上柔软的绷带,全程温柔至极,没有半点敷衍。

处理好伤口,他抬眼看向依旧沉默的蓝,轻声开口,主动自我介绍:“那认识一下吧,我叫劳。”

少年清冷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惯有的冷淡:“蓝。”

“名字挺好听的。”劳弯了弯眼,语气轻松随意,没有丝毫打量与轻视,“就是那个经常逃课的蓝?”

蓝抿紧薄唇,指尖微微蜷缩,没有否认,低声问道,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与忐忑:“是。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救了?”

这句话,他藏在心底很久了。

他听过太多否定的声音,见过太多嫌弃的眼神,久而久之,连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一无是处,无可救药。

劳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眼眸澄澈干净,真诚又温柔,没有半分世俗的偏见。

他举了举手里沾着碘伏的棉签,语气平淡又认真,字字句句,轻轻叩在蓝的心上:“我又不是神明,哪里敢轻易批判别人?但我觉得,你没那么坏。”

简简单单一句话,击碎了笼罩在蓝身上许久的阴霾与偏见。

从这天起,冷清孤僻、独来独往的蓝身边,多了一个甩不掉的身影。

劳像一抹温柔的暖阳,执拗地闯入他终年不散的阴雨天,日日相伴,寸步不离。

蓝依旧是那副冷淡漠然的模样,依旧不爱说话,依旧对旁人冷眼相待,依旧是别人眼中那个桀骜叛逆的差生。他依旧会对旁人冷脸相对,对琐事漠不关心,浑身的刺从未卸下。

只是,他所有的冷淡与疏离,唯独跳过了劳。

他会不耐烦地呵斥劳,会冷着脸赶他走,会摆出满身的棱角与锋芒,一次次推开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

可无论他如何冷言冷语,如何态度恶劣,如何刻意疏远,劳从来都不生气,不退缩,依旧温柔又执拗地陪在他身边,安安静静,不离不弃。

日子一天天走过,四季更迭,转眼又是一年雨季。

绵绵细雨淅淅沥沥,轻柔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雾气朦胧了整片窗外的世界。

安静的房间里,电话听筒里持续传来单调冰冷的嘟声,无人接听,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蓝盯着黑屏的手机,沉默良久,随手拿起桌边的一把雨伞,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他对这条路早已烂熟于心,熟练地输入一串密码,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蜷缩在沙发角落的单薄身影。

少年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抽动,周身萦绕着浓浓的委屈与低落,正是劳。

蓝站在原地,看着他落寞的模样,素来冷硬的心悄然软了几分。他不善言辞,从来不会安慰人,只能放缓了冰冷的语气,笨拙地开口:“劳,想开点吧,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带着鼻音的轻声打断。

劳抬起泛红的眼眶,眼底满是委屈,声音软软的,带着刚哭过的沙哑:“不会安慰人我不强求,但你别打击我。”

蓝瞬间失语,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无从说起。

他清晰记得几天前傍晚的画面。

那日夕阳温柔,晚霞漫天,晚风温柔拂过树梢。一向从容温柔的劳,难得带着几分羞涩与局促,小心翼翼地将一封叠得整齐的情书递到他手里,脸颊微红,轻声说自己有了喜欢的人,想让他帮忙参考、出出主意。

那一刻,蓝平静无波的心底,骤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堵塞感,闷闷的,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压得他呼吸都微微滞涩。

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掩去眼底所有的异样,随口问道,为什么偏偏找自己帮忙。

劳笑得干净坦荡,毫无半点私心,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你是我的好哥们啊。”

好哥们。

这三个字,清晰悦耳,本该是最亲近的关系,可落在蓝的耳朵里,却让他心底的堵塞感愈发浓烈。

他说不清这种别扭的情绪是什么,只知道,得知劳心里装着别人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开心。

万幸,这份青涩的喜欢,最终无疾而终。

劳没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又因为这件事和家里大吵一架,积攒了满心的委屈与难过,无处宣泄,只能独自蜷缩在这里默默难过。

蓝沉默着上前,缓缓张开双臂,僵硬又笨拙地将委屈的少年轻轻拥入怀中。

怀中人的呼吸渐渐从哽咽急促变得平缓安稳,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颈间,温柔又缱绻。

蓝靠在沙发边,抱着怀里温柔的人,心底悄然滋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汹涌滚烫的喜欢。

他从前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早已定型。

他活在泥泞阴沟里,被偏见裹挟,被黑暗包围,冷漠、暴戾、孤僻,无人救赎,无人偏爱。他见过世间太多的凉薄与不公,早就认定人间悲喜不相通,世人的生死别离,于旁人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或是一束轻飘飘的白花,转瞬即忘。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一直冰冷麻木地活下去,烂在无人问津的阴暗里,永远不见天光。

是劳出现了。

是劳带着一身温柔与光亮,穿过漫天风雨,硬生生将深陷泥潭、自甘堕落的他,拉回了人间。

蓝时常觉得劳很麻烦,聒噪又执拗,怎么赶都赶不走,偏偏日复一日,用温柔一点点融化他心底的坚冰。

他曾骗自己,看到劳有喜欢的人时的失落,只是一时不习惯,早已对这份莫名的情绪放下了。

可直到此刻,抱着失而复得、满心委屈的少年,他才彻底认清自己的心意。

他根本放不下,也躲不掉。

这份悄然滋生的喜欢,早已扎根心底,肆意生长,根深蒂固。

他从前抗拒所有温暖,习惯了孤身一人,可如今,他心甘情愿,为这束独属于自己的光,越陷越深。

微微愣神之际,怀中人忽然微微抬头。

温热柔软的触感猝不及防落在唇角,轻柔短暂,像细雨拂过繁花,转瞬即逝,却在刹那间,燎原了少年整片荒芜荒芜的心底荒原。

雨还在下,屋内暖意融融,年少的心动,在潮湿的雨季里,悄然生根,岁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