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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哑

蓝劳:破镜重圆1

26

闪电像一把淬了银的利刃,狠狠劈开浓稠如墨的夜空,紧接着是一声炸裂耳膜的惊雷。

劳猛地从沙发上弹起,身体蜷缩成一团,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脊背上。小腹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绞拧般的疼痛,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脏腑里反复穿刺,疼得他眼前发黑,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酷刑。

他大口喘息着,指尖死死抠进沙发的布料里,指甲几乎要嵌进去。窗外的雨声铺天盖地砸下来,敲打着玻璃窗,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属于他的审判。

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梦。

什么重逢,什么书信,什么蓝站在走廊尽头朝他走来,什么失而复得的拥抱与“心悦”……全都是假的。是他在这间朝北的、终年不见阳光的公寓里,在病痛与孤独的反复折磨下,为自己编织的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

没有人在实验室门口等他,没有人接过妹妹的信后急着向他解释,没有人穿过三年的时光走到他面前说“我来了”。蓝早就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句“对不起”都没留下。他还是那个被丢在原地的、烂泥一样的劳,连做梦都要靠偷来的碎片拼凑圆满,醒来后只剩更深的、无边无际的空洞。

小腹的疼痛又加剧了几分,像有人用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内脏。他想伸手去够茶几上的药瓶,可身体软得像一滩泥,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蜷在沙发里,任由疼痛一波波袭来,像潮水淹没溺水的人,连挣扎都显得徒劳。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起眼,时间显示下午3:15。他不知多少次在这样的时刻陷入绝望,不知多少次盯着空荡荡的聊天界面发呆,不知多少次把希望寄托在一串永远不会再亮起的号码上。可这一次,铃声不是来自那个熟悉的、被他删掉又偷偷存回来的联系人,而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指尖颤抖着划过接听键。

听筒那头,也是雨声。

和窗外一模一样的、淅淅沥沥的雨声,像隔着一层薄纱传来的回响。双方沉默了许久,久到劳以为这只是又一个恶作剧电话,久到他连呼吸都忘了。他没有说话,对方也没有开口,只有雨声在听筒里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连接着两个同样被雨水困住的灵魂。

然后他挂断了。

不是不想听,是不敢听。他怕听见熟悉的声音会让自己彻底崩溃,怕那只是一场新的、更残忍的幻觉,怕自己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力气都会失去。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重新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臂弯里,任由疼痛和绝望将自己吞噬。

……

蓝站在小区楼下,听着电话里“嘟——”的忙音,雨水顺着伞骨滴落,打湿了他的西装外套和皮鞋。他没有再拨过去,只是收起手机,撑开伞走进了雨幕。

他知道劳的公寓在哪栋楼、哪个单元、哪一层,甚至知道门锁的密码——那是三年前他们还没决裂时,劳主动告诉他的,说“万一你哪天想来看我,不用等我开门”。他当时笑着说“好”,却没想到这句话会在三年后的雨天,成为他推开那扇门的唯一凭证。

他手中攥着一瓶药。是劳以前常吃的止痛药,他跑遍了附近所有药店才买到,因为这种药已经停产了,只有少数几家老药房还有存货。他不知道劳现在是否还需要它,不知道这瓶药是否能缓解他的疼痛,可他只能想到这个。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弥补三年来缺席的、本该由他承担的照顾与守护。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跳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轿厢里格外清晰。蓝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手里紧紧攥着药瓶,指尖泛白。他想起电话那头沉默的雨声,想起劳挂断电话时的决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知道劳在怕什么,知道他为什么不敢接电话、不敢确认、不敢相信。是他亲手把这份信任碾碎了,是他用三年的沉默和逃避,让那个曾经满眼是他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这个连做梦都不敢奢望圆满的、满身伤痕的成年人。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手指悬在密码锁上,停顿了两秒,才按下那串早已刻进骨子里的数字。

“咔哒。”

门锁弹开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推开门,一股潮湿的、带着药味和旧木头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沙发上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像一只受伤后躲进洞穴的小兽,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蓝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看着他单薄睡衣下凸出的肩胛骨,看着他紧紧攥着沙发布料的、泛白的指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这就是他三年来日思夜想的少年吗?这就是那个曾经在直播间里张扬肆意、在生日聚会上红着脸看他、在图书馆里认真改译文、在跨年夜里回复“好”的劳吗?

他怎么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

蓝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沙发旁,将手里的药瓶轻轻放在茶几上。他没有立刻碰劳,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他蜷缩的背影,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额角,看着他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他想伸手抱他,又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这场脆弱的、随时可能碎裂的梦;想开口叫他,又怕自己的声音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劳。”

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沙发上的人影猛地一颤,却没有回头。他只是把身体蜷得更紧了,像要把自己藏进沙发的缝隙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仿佛只要不动、不出声,就能假装这一切都不存在,假装身后那个人只是一场尚未醒来的幻觉。

蓝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知道劳在怕什么。他怕这是一场新的梦,怕醒来后又是无边无际的空洞;他怕这是自己的错觉,怕转身看见的只是一片虚无;他怕蓝是真的回来了,却又会在下一秒再次消失,留下比三年前更深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落在了劳的背上。隔着单薄的睡衣,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僵硬与颤抖,能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不安。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像在告诉他:我在这里,我是真的,我不会再走了。

劳的身体僵了很久,久到蓝以为他会一直这样躲下去。可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那个蜷缩的身影忽然动了。他慢慢转过头,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眼底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蓝的脸上时,那片枯井里忽然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光。

“……是你吗?”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像被砂纸磨过的琴弦,轻轻一碰就会断。

蓝点了点头,眼泪砸在手背上,滚烫得灼人。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药瓶拿起来,拧开盖子,倒出两粒药,又端起茶几上凉透的水杯,递到他唇边。

“吃药。”他说,声音依旧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劳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蓝以为他会拒绝、会推开、会再次躲进自己的壳里。可最终,他只是微微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吞下了药片,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蓝放下水杯,将他轻轻揽进怀里。这一次,劳没有僵硬,没有躲闪,只是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身体依旧颤抖着,却不再抗拒这份迟到了三年的拥抱。他的眼泪很快浸湿了蓝的衬衫,温热的液体渗进皮肤里,烫得蓝心口发疼。

“……疼。”劳小声说,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像一句迟到了三年的撒娇。

蓝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声说:“我知道。”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而绵密的声响。可这一次,那声音不再像审判,不再像嘲笑,而像一场温柔的、属于他们的洗礼。蓝抱着怀里的人,感受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和慢慢放松的身体,心里那块悬了三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低下头,在劳的发顶落下一个轻得像羽毛的吻,小声说了句:“……睡吧,我守着你。”

劳没说话,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光。

手机亮起。

时间定格在下午5:20。

作者有话说:

参考歌曲《梦哑》Qv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