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进入战备状态的第一周,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温如玉带着青木峰的人把八条裂缝的远程监测网铺好了六条。燕山和普陀山两条由不言观负责,剩下的太行、秦岭、洛阳、十万大山四条,每条裂缝周围都埋了三组感应符阵,数据通过中继站实时传回青木峰石殿里的总监测台。温如玉把总监测台设在青木峰石殿最深处的密室里,三面墙拼成一块弧形的大屏幕——严格来说不是屏幕,是六十四块篆刻了感应符文的昆仑玉拼成的监测盘,每条裂缝对应八块玉,玉面上的符文会根据裂缝状态变换颜色。绿色是稳定,黄色是微动,红色是活跃,黑色是失控。
铁成山和沈渡在监测网铺好的第二天就各自带队出发了。铁成山去了太行山,沈渡去了秦岭。任务一样:实地勘测两条裂缝的物理状态,确认桓明远是否在那里做过临时封印,如果有,不动它,只记录封印结构和稳定性。
冯宝宝和苏明河的刀剑配合训练一天没停。从最开始的十息压到了六息,距离穆瑶要求的五息还差一息。冯宝宝每天天不亮就蹲在演武场中央磨刀,那柄青灰色长刀的刀刃被她磨得能照出人脸的倒影。苏明河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先绕演武场跑十圈热身,然后跟冯宝宝对练一个时辰,再去紫阳峰处理公务,晚上回来又练一个时辰。孟小虎在旁边当陪练,被冯宝宝的刀气刮破了三件训练服,铁成山从太行山前线打电话回来慰问他的衣服,孟小虎拿着电话沉默片刻,说了句“值得”。
穆瑶每天早上在冰窖练封魂,下午在演武场亲自下场当混沌模拟器。她的冰系异能在封魂状态下模拟出的混沌之气已经能精确到和哑谷裂缝泄漏的混沌浓度误差不超过半成。冯宝宝的刀在这种高精度模拟下逐渐形成了对混沌之气的感知记忆——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刀锋去“听”。混沌之气和正常空气的密度有极细微的差异,刀锋划过时受到的阻力不同,这种差异通过刀柄传到她掌心,她能分辨出来。苏明河第一次看到冯宝宝闭着眼睛一刀劈中穆瑶释放的最浓寒气节点时,愣在原地站了足足三秒,然后转头对穆瑶说:“她不是人。”
“她当然是人。”穆瑶收剑入鞘,看着冯宝宝继续一刀一刀地练,语气平淡,“她只是比任何人都专注。”
第七天傍晚,温如玉从监测台下来吃饭。她已经连续三天没出过青木峰石殿,吃饭都是周元送进去的。她走进斋堂时左臂的旧疤被绷带勒得发红,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监测网运转正常,六个大区的数据流稳定回传,每两个时辰自动校准一次。她在长桌旁坐下,接过管平潮递来的热茶灌了一口,然后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份数据报告摊在桌上。
“太行和秦岭两条裂缝的数据从今早开始出现了异常波动。”温如玉说,手指在报告上划了一下,“黄色转橙色,波动频率从每时辰三次升到每时辰九次。波动模式不是自然扩散——是有外力在裂缝附近活动。铁成山和沈渡应该已经到裂缝附近了。如果他们碰上了桓明远的人——”
话没说完,她随身的通讯玉符亮了,是铁成山从太行山前线发回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裂缝封印完好。但裂缝正上方有新鲜脚印,十二对,方向东南。正在追踪。”温如玉把消息念给在场所有人听,念完之后斋堂里安静了片刻。
十二对脚印,至少十二个人。太行山裂缝是荒山野岭,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哪来这么多人?王也放下筷子,用蒲扇敲了敲桌面:“太行山裂缝在山西河北交界,往东南走,过了太行山就是华北平原。如果那十二个人是要搞事,华北区首当其冲。”张楚岚拿出手机翻了翻哪都通华北区的预警频道。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报告。他摇了摇头:“华北区没有收到任何相关预警。要么是铁成山误判了脚印的新鲜程度,要么是这批人的反侦察能力高到了能完全避开哪都通的监控网。”
冯宝宝正在剥一个馒头。她把馒头皮一条条撕下来叠在碗边,忽然抬头说了句:“不是公司的人。也不是寒山的人。如果是,张楚岚的手机早响了。”张楚岚被她说得噎了一下,然后点头承认——跨区协作审批表已经生效,华北、华中、华东三个大区都在裂缝应急响应小组里,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通报。没有通报,说明这批人不在任何已知的监控范围内。
穆瑶放下碗筷,走向挂在斋堂墙上的九州舆图。她的手指从太行山往东南划,划过河北,划过山东,最后停在黄海边的普陀山。“太行山裂缝往东南方向走,如果不拐弯,最终会到达普陀山。普陀山裂缝是桓氏旁系或另一支隐世古宗在维护,我们还没接触过。如果他们是被桓明远的人盯上了,脚步声就是冲他们去的。”苏明河皱眉:“桓明远在哑谷说下次不是他来找我们——如果这批人不是他的手下,而是第三方呢?”
斋堂里的空气凝了片刻。第三方。王家在哑谷之战前撤走了所有眼线,但一直没有后续动作,这不正常。吕慈在茶局上说过,王家已经运作了一年,接触了几个隐世古宗。如果王家在太行山的行动不是针对裂缝,而是针对普陀山的旁系隐世古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不是桓明远要逼人站队,是王家要先下手为强。
穆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吕慈发了条消息。不是加密频道,是普通短信。措辞很简单:“太行山裂缝附近有十二人往东南走。不是桓明远的人,不是寒山的人,不是哪都通的人。慈老有没有线索?”发完之后她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手机屏幕亮起,吕慈回了一句——“王家前天有一支外勤队从津门出发,方向太行山。人数没报备,十来个。领队的是吕家一个远房亲戚,欠了王家的人情。”
穆瑶放下手机,抬头对在场所有人说:“王家的人。”
斋堂里的气氛骤然变了。铁成山从前线发回的消息和吕慈的确认对上了号——王家的一支外勤队正在沿着太行裂缝往东南方向移动。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普陀山裂缝?还是普陀山的隐世古宗?
张楚岚快速拨通了哪都通华东区的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脸色比刚才更沉了几分。他抬起头对穆瑶说:“华东区查了普陀山最近一周的异常信号。普陀山深处那片被符印屏蔽的区域,三天前有一次极短的能量波动,持续不到十息就消失了。华东区当时判断是屏蔽罩的正常周期性校准,但现在回头看——可能是有人试图突破屏蔽罩。”
穆瑶转向温如玉,让她把普陀山裂缝的监测数据调出来。温如玉拿出手机接通青木峰监测台的远程显示屏,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片刻后神色凝重了几分:“普陀山裂缝的监测数据过去三天内有两次微型波动,每次持续不到十五息,间隔时间约十八个时辰。第一次波动出现在三天前深夜,第二次在今天下午。如果普陀山裂缝的屏蔽罩确实被突破了——第一次是试探,第二次就是动真格的了。”
管平潮放下手中的碗筷,苍老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道暗格,取出一卷泛黄的旧舆图铺在桌上。这张舆图是四十年前青木峰老首座手绘的九州秘地考,和温如玉之前在议事堂拿出来的是同一套。他用食指在普陀山的位置点了一下,指尖下的标注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但还能辨认出一行小字——“普陀深处,有桓氏别支。甲申后隐,不与世通。”
“普陀山隐世的那支旁系,和燕山桓家是同一血脉。”管平潮的声音低沉而沉重,“燕山桓家是桓明远的直系族人,普陀山那支是桓家旁系的分支。两家在甲申后分道扬镳——燕山桓家选择继续维护裂缝封印,普陀山那支选择了彻底归隐,不与任何异人界势力往来。如果王家的目标是普陀山,他们不是去探裂缝的——他们是去抓人的。桓家血脉对归元柱和天道漏洞的了解比任何宗门都深,王家想要这些信息。”
“必须赶在他们前面。”苏明河站起身,“我去普陀山。”
穆瑶按住苏明河的肩膀让他坐下。“你刚从医庐出来,长途奔袭普陀山,来回至少五天。到了普陀山之后如果是硬仗,你的体力撑不住。”她转向沈渡的方向——沈渡还在秦岭没回来,但他的副座方渔在山上。穆瑶拿起对讲机调到玄水峰的专用频道,“方渔,带两个擅长长距离追踪的人,今晚出发去普陀山。任务不是交战,是赶在王家的外勤队之前找到普陀山的隐世古宗,把寒山的预警送到。路上跟华东区张灵玉联系,龙虎山在普陀山附近有一个联络点,可以给你们提供补给和情报支持。”
方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短促而稳:“收到。二十分钟后出发。”
冯宝宝把剥好的馒头放在碗里,站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靠在桌腿上的青灰色长刀重新背好。张楚岚一看她的动作就明白了,也跟着站起来:“我跟宝宝也去。普陀山在华东区,华东区那边的人头我熟。如果王家真在普陀山动手,哪都通华东区可以启动应急响应。华北区和华东区的临时工联合行动,权限上没问题。”
穆瑶看着他们,沉默了一息,然后点头。“到了普陀山之后不要单独行动。王家的外勤队不是傀儡武士,是训练有素的异人。领队的人欠王家的人情,战力不会低。你们的任务是保护隐世古宗,不是歼灭王家的人。能不打就不打,非打不可就拖。拖到寒山的主力到了再收网。”
张楚岚咧嘴一笑,把手机充电宝往背包里一塞:“放心,比嘴皮子,王家的领队说不过我。比打架——宝宝一个人就够了,我负责喊加油。”
冯宝宝看了张楚岚一眼,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喊的时候离远点。”
王也把蒲扇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冯宝宝旁边,从袖子里摸出两张折叠好的符纸递给她。“巽位风符和震位雷符。巽位可以加速你们的移动速度,震位可以在紧急时刻制造一次大范围的雷暴干扰。不用念咒,撕开就能用。”
冯宝宝接过符纸,仔细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里,对王也说了两个字:“谢了。”
穆瑶重新坐回桌前,拿出手机,给吕慈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多谢慈老。这份人情寒山记下了。另外有一事相求——如果王家后续有更大规模的调动,烦请提前通个气。不是要吕家站队,是让我们有时间把普通人撤出裂缝扩散区。”吕慈的回信隔了很久才来,只有一行字,但那一行字的语气和平时的吕慈判若两人——“不用谢。老道虽然姓吕,但也是异人界的人。裂缝的事不是寒山一家的事,王家要是玩火玩过了界,吕家不会袖手旁观。”
穆瑶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两息。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哪都通跨区协作审批表,在自己签名旁边加了一行标注——“授权华北区、华东区在裂缝应急响应框架内启动二级预警权限。”然后她把审批表递给管平潮存档,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中的寒山灯火通明。演武场的方向还有剑光在明灭——冯宝宝已经收拾好行装,但她走之前还在练最后一遍拔刀。苏明河站在演武场门口,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像是在监督她练刀,又像是在想别的事。竹林的涛声从山间涌来,夹杂着几声夜鸟的鸣叫和远处山道上巡逻弟子的脚步声。禁地外围那三十六块青石界碑在夜色中静静伫立,碑文被月光照得清晰如刻。那片被桓明远枯萎过的灰白色土地边缘,又有几根新的绿芽冒了出来。
一个小时后,冯宝宝和张楚岚在山门前和穆瑶告别。冯宝宝背着那把用粗布重新裹好的长刀,张楚岚背着那个被充电宝和各种零食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两人上了一辆从寒山车队调出来的黑色越野车。张楚岚摇下车窗,对穆瑶挥了挥手:“到了发消息。如果普陀山那边信号不好,就用临时工专线。频率你知道。”
穆瑶站在山门前,右手按在归元剑的剑柄上。夜风从山谷中涌上来,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她对张楚岚和冯宝宝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驾驶座上的孟小虎——她让孟小虎开车送他们去普陀山,一是路上能多个人照应,二是孟小虎跟冯宝宝在演武场陪练了一周,对刀剑配合的节奏已经熟悉了,遇到突发情况可以跟冯宝宝打出配合。孟小虎从车窗里探出头,依旧是那副寡言少语的模样:“少主放心。”
越野车驶下盘山公路,尾灯在夜色中渐渐缩小成两个红色的光点,消失在竹林深处。穆瑶转身往山上走,管平潮在书房的台阶上等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传真是铁成山从太行山前线发回的追踪进展——“脚印分了两拨。八人继续往东南,四人折返西北。我们分兵追,沈渡已经从秦岭往太行方向靠拢,预计明天中午汇合。另,折返西北的四个人身上有混沌之气残留的痕迹。不是桓明远那种浓度,是极低剂量的混沌侵蚀——可能是他们接触过被混沌污染的物品。”
管平潮念完传真,抬眼看着穆瑶。“王家的人身上有混沌残留。这说明王家可能在太行裂缝附近做了什么——不是封印裂缝,是利用裂缝。”
穆瑶接过传真仔细看了两遍,然后折叠好放进袖中。她站在书房的窗前,目光穿过夜色中的竹林,望向太行山的方向。王家在哑谷之战前撤走眼线,不是怕被卷进来,而是另有计划。他们在太行裂缝采集了混沌样本,或者更糟——他们在测试混沌之气能否被武器化。如果这个推测成立,普陀山那支桓氏旁系对王家的价值就更大了——他们需要桓家族人的血脉记忆来破解混沌之气的控制方法。
她走到舆图前,看着普陀山的位置。那是一个被时间遗忘了太久的角落,八百年来从未卷入过任何异人界的纷争。但现在,王家的人正在穿过半个九州,往那里赶。她要赌方渔比他们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