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约的第二天,天色微亮,露水还凝在山间草木的枝叶之上,晶莹剔透,山野间一片清宁。六大区临时工按照前日敲定的规划,再度分散行动,深入六盘水周边深山,继续对碧游村外围展开分层探查。经历了首日的情报汇总与方向划定,所有人的行动都更具目的性,彼此之间也留下了隐秘的联络信号,一旦遭遇突发状况,便能第一时间相互驰援。
肖自在一早就重返昨日探查阵法的山谷。他依旧盘膝在巨石之上,佛光内敛,感知之力层层递进,向着碧游村内层阵法延伸。相较于外围三层连环阵,内层阵法更加繁复诡秘,神机百炼炼制的阵基与山中天然地势融为一体,阴阳交错,虚实难辨,探查难度陡增数倍。
佛门观气之术最擅分辨阵法吉凶、脉络走向,可面对马仙洪倾尽心血打造的复合型阵法,肖自在也不得不步步为营。他不敢全力催动佛力强攻,生怕触发阵法的连锁反击,引来大批傀儡与碧游村人手,打乱整体探查节奏。于是他放缓速度,一缕缕佛识渗入阵中,细细拆解每一段能量流转的轨迹,记录新出现的阵眼、陷阱与傀儡驻守点位。
大约半个时辰后,肖自在眉头微蹙,察觉到了异样。原本平稳流转的阵法能量突然出现细微波动,数道隐晦的气息从阵法阴影处悄然靠近,气息阴冷,行动悄无声息,明显是冲着他而来。
“终于按捺不住了吗。”肖自在低声自语,指尖捻动念珠的速度微微加快,周身佛光悄然增厚,将自身护得严严实实。他早已预料到马仙洪会派人暗中干扰探查,只是没想到对方动手的速度如此之快。
数道黑影从密林乱石之间窜出,一共五人,皆是碧游村收拢的闲散异人,修习旁门左道,擅长潜行、偷袭、用毒。他们接到马仙洪的指令,专门在外围阻拦探查者,不求正面取胜,只求拖延时间、制造麻烦、逼退对手。
五人呈合围之势,悄然逼近,手中术法、毒针、短刃同时出手,攻势刁钻阴狠,直指肖自在周身破绽。林间空气瞬间被阴冷煞气笼罩,数枚泛着幽蓝寒光的毒针破空而来,速度极快。
“阿弥陀佛。”肖自在双目骤然睁开,眸中佛光一闪,大慈大悲手顺势拍出。金色掌印宽厚沉稳,如同金钟罩一般挡在身前,所有毒针、短刃撞上佛光屏障,瞬间被震飞落地,毒效被至阳佛力消解殆尽。
“佛门僧人?倒是少见。”为首一名黑衣异人冷笑一声,“我们村长有令,不允许外人靠近碧游村地界。识相的就立刻退走,否则休怪我们下手无情。”
“误入歧途,为虎作伥,执迷不悟。”肖自在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立场,“马仙洪私设据点,聚拢各方异类,图谋不轨。尔等甘愿沦为棋子,不觉可悲吗?”
“废话少说!动手!”五人不再多言,齐齐催动术法,各色阴邪术法交织成网,朝着肖自在碾压而去。
肖自在不愿滥杀,出手始终留有余地,佛掌翻飞,以防御、牵制、击退为主。佛光所过之处,阴邪术法纷纷瓦解,几名偷袭者接连被掌风震退,连连受挫。可这些人悍不畏死,轮番上前纠缠,如同附骨之疽,死死拖住肖自在的脚步。
肖自在心知被缠住绝非好事,探查进度会彻底停滞。他不再一味防守,佛力骤然暴涨,一道雄浑佛音扩散开来,渡化之力席卷全场。五名旁门异人只觉得心神震颤,体内炁力紊乱,攻势瞬间溃散,一个个捂着头颅惨叫后退。趁着对方混乱的间隙,肖自在身形一晃,脱离缠斗范围,不再恋战,转而朝着另一处阵法薄弱区域移动,继续探查。
偷袭者不敢再贸然追击,只能远远尾随监视,不断制造干扰。一时间,肖自在的探查工作变得举步维艰。
山林另一侧,黑管的处境与肖自在相差无几。他凭借高超的潜行技巧,一路深入,已经摸到了碧游村第二重布防圈,正在细致统计傀儡编队与上根器的换岗规律。他行事极为隐蔽,气息收敛到极致,整个人与山林环境融为一体,原本很难被察觉。
可马仙洪布置的侦查傀儡遍布山野,金属傀儡双眼闪烁着幽光,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控整片区域。黑管的行踪,终究还是被侦查傀儡捕捉到了。
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响起,十余具战斗傀儡从草丛、树后涌出,将黑管团团围住。傀儡身躯坚硬,拳脚带着千钧之力,悍不畏死,轮番发起猛攻。
黑管面色不改,后背长管迅速架起,扣动扳机。沉闷的枪声接连响起,特制炁弹精准命中傀儡关节连接处。神机百炼打造的傀儡虽然坚硬,关节却是天然弱点,中弹之后动作顿时僵硬。他一边游走闪避傀儡的围攻,一边持续射击,远程压制对手。
可傀儡数量源源不断,打倒一批,又会有新的一批补位而来。黑管陷入了持久的缠斗,想要继续深入侦查已然不可能。他当机立断,不再强行突进,且战且退,稳步撤出第二重布防圈,退守到安全区域。
“警戒范围比预想更大,傀儡无穷无尽,强行渗透风险太高。”黑管靠在大树后,擦拭着枪管,低声总结,“对方摆明了以拖延、阻拦为目的,不发动死战,却让我们寸步难行。”
街巷与山野交界地带,王震球也遭遇了小规模的骚扰。几名碧游村的外围人员假装成山民、路人,不断试探、纠缠,或是故意误导情报,干扰他打探消息。王震球心思活络,见招拆招,一边嬉皮笑脸周旋,一边暗中破解对方的小手段,只是搜集情报的效率大打折扣。
整片探查区域,几乎同时遭遇了碧游村的暗哨阻拦。马仙洪运筹帷幄,算准了哪都通众人的探查路线,早早布下层层干扰力量,不求重创对手,只求延缓进度,将七日的准备时间牢牢消耗。
唯有河畔一带,老孟所在的区域相对平静。马仙洪知晓老孟心性仁厚,又是当年和廖忠一同解救陈朵的故人,没有派人前来偷袭骚扰,只是远远派人监视,防止他靠近核心区域。
老孟依旧坐在凉亭之中,面前摊满笔记与旧档案。这一日,他不再单纯回忆过往,而是尝试推演沟通方式,一遍遍组织语言,设想与陈朵对话的场景。他深知自己是在场所有人中,最容易让陈朵放下戒备的人,也是最有可能劝说对方的人。
“朵朵,我知道你渴望自由,厌恶被管控。”老孟轻声默念,模拟着对话,“可碧游村不是归宿,马仙洪也不是真心为你着想。他只是看中了你一身蛊毒的力量。你逃离了暗堡,不该再踏入另一个牢笼……”
他反复斟酌字句,力求语气温和、态度诚恳,不带半分审判与逼迫。他不想用规则去压制对方,只想用昔日的情分、切身的劝解,唤醒陈朵心底残存的理智。
午后,张楚岚、冯宝宝、穆瑶三人结伴而行,沿着山林外围游走。他们今日的任务是巡视整片探查区域,接应同伴,同时尝试远距离接触陈朵。三人一路前行,沿途目睹了多处缠斗痕迹、傀儡碎片、术法残留气息,心中已然明白,碧游村的阻拦全面铺开,探查工作陷入了不小的困境。
“到处都是阻拦,马仙洪的应对速度很快。”张楚岚观察着现场痕迹,神色凝重,“他不想让我们摸清村内底细,想用这种方式把我们困在外围,耗掉整整七日。等到七日期满,我们一无所知,踏入碧游村便是任人宰割。”
“暗哨、傀儡、外围人手层层拦截,正面探查已经行不通了。”穆瑶扫视四周山林,寒炁微微外放,感知远处的气息流动,“不过他留了一处空隙。老孟所在的河畔区域,没有厮杀、没有偷袭,监视者虽在,却没有动手。想必是想利用老孟和陈朵的旧情,做文章。”
“这也是我们的机会。”冯宝宝开口,“陈朵大概率会被安排在附近,老孟能近距离接触她。”
三人当即调转方向,朝着河畔凉亭走去。
抵达河畔时,老孟正望着流水出神,神色疲惫又焦灼。见到三人走来,他起身拱手:“楚岚,宝宝姑娘,穆瑶姑娘。”
“孟叔,情况我们都看到了。”张楚岚直言道,“各处探查都遭到阻拦,唯有这里相对平静。马仙洪故意留出通道,想来是想让你和陈朵见面。”
老孟叹了口气:“我也猜到了。他知道我不忍心伤害朵朵,也知道我想劝说她,便刻意制造机会。只是我不知道,这样的见面,究竟是好是坏。”
“是机会。”穆瑶说道,“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正面接触陈朵、传递真相的渠道。马仙洪自以为能借你动摇我们,殊不知,这也是我们瓦解他布局的突破口。”
几人商议片刻,决定由老孟留在河畔,静待陈朵现身;张楚岚三人隐身在周边树林之中,暗中戒备,防止突发变故。
半个时辰后,一道单薄的黑色身影,顺着河畔小路缓缓走来。正是陈朵。
她依旧是一身黑衣,长发散落,翠绿的眼眸空洞平静,周身蛊毒温顺环绕。马仙洪果然默许了这次见面,甚至刻意安排她前来。他笃定以陈朵的执念,不会被老孟三言两语劝服,反而能让她更加坚定留在碧游村的想法。
陈朵走到凉亭外,停下脚步,看向亭中的老孟,轻声唤道:“孟叔。”
简单的称呼,一如往日,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只剩疏离。
老孟心脏微微一抽,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语气温和如常:“朵朵,过来坐吧。”
陈朵缓步走入凉亭,在石凳上坐下,周身蛊毒没有丝毫躁动。
“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吗?”老孟率先开口,语气关切,像一位长辈问候远行的晚辈。
“没人管我,想做什么都可以。”陈朵直白地回答,脸上没有表情,听不出喜怒哀乐,“比在暗堡里自在。”
“那不是真正的自在。”老孟缓缓说道,开始循序渐进地劝解,“马仙洪收留你,是看中了你身上的蛊毒之力。你留在碧游村,看似无人管束,实则依旧要被他驱使。你逃离了暗堡的禁锢,却成了他人手中的兵器,这和从前又有什么区别?”
陈朵翠绿的眼眸微微一动,摇了摇头:“不一样。在这里,是我自己选择留下的。哪怕要做事,也是我心甘情愿。在暗堡里,我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她的认知异常坚定,在她看来,主动选择的束缚,远胜过被动承受的牢笼。这是她坚守的底线,也是数十年苦难生活刻下的执念。
“可你知道廖忠是怎么离世的吗?”老孟拿出一份简易记录,将暗堡内事发的经过缓缓讲述出来,“他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他只是想拦住你,怕你一时冲动走上绝路。他护了你一辈子,到最后,也没想过要与你为敌。”
提及廖忠,陈朵周身的蛊毒微微波动,空洞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那段相处的岁月,廖忠日复一日的温柔、照顾、陪伴,并非全然没有痕迹。她沉默了许久,低声道:“我知道廖叔是好人。我不想杀他。”
“既然知道,为何不肯回头?”老孟趁热打铁,语气满是恳切,“跟我们回去,把事情交代清楚。总部会酌情考量你的过往,不会一味重罚。你可以拥有真正的自由,不用依附任何人,不用再做别人的棋子。”
“回去,就是回到暗堡。”陈朵的语气瞬间变得坚决,眼底浮现出浓浓的抗拒,“我不要再被关起来。不要再有人替我安排一切。我不回去。”
数十年暗堡生活留下的阴影,深入骨髓。只要提及“回去”二字,她所有的理智都会被恐惧与抗拒取代。无论老孟如何劝解,她都紧闭心门,不肯退让分毫。
隐身在树林中的张楚岚三人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心结太深了。”张楚岚低声感慨,“一触及暗堡、回归这类话题,她就会本能抗拒。常规的劝说,根本行不通。”
“她把‘选择’看得重于一切,哪怕这份选择通往歧途,她也不会反悔。”穆瑶静静分析,“想要打动她,不能否定她的选择,要先认同她对自由的渴求,再慢慢剖析假象。”
凉亭之内,对话还在继续。老孟苦口婆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从过往情谊讲到未来前路,可陈朵始终态度坚决,油盐不进。她听得认真,却从未动摇自己的决定。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河畔光线渐渐暗淡。
陈朵站起身,对着老孟微微颔首:“孟叔,我该回去了。谢谢你来看我。”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沿着小路,一步步走向深山碧游村的方向,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与雾气之中。
老孟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力地坐在石凳上,满脸失落。一番长谈,终究没能打开她的执迷之心。
张楚岚三人从树林中走出,来到凉亭之中。
“尽力了。”张楚岚拍了拍老孟的肩膀,“我们都看到了,她心里有触动,只是恐惧与执念压倒了理智。一次交谈不够,接下来几日,我们可以再寻机会,慢慢引导。”
老孟缓缓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她没有恶念,只是走偏了路。只要还有机会,我就会一直劝下去。”
夜色笼罩六盘水群山,山林间的暗哨依旧游走不休,傀儡的机械声响隐隐传来。第二天的探查与接触,以受阻告终。干扰不断,劝说无果,局势变得愈发严峻。
七日之约已然过半两日,留给众人的时间,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