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山的晨雾总是来得极轻,薄薄一层漫过山野草木,将整片山林裹得温柔朦胧。
沈清鸢站在茅屋门前,最后看了一眼居住三年的山间小屋。
茅草屋顶被风雨洗得泛白,院边是她亲手种下的药草,如今郁郁葱葱,长势正好。三年朝夕,这座简陋茅屋收留了走投无路的她,抚平了她无数个深夜的泣血与绝望。山间无人知晓她的过往,无人知晓她是倾覆国公府的唯一遗孤,在这里,她只是一个无家可归、寄居山野的孤女。
老婆婆端着温热的粗茶走出来,看着一身素衣、收拾妥当的沈清鸢,浑浊的眼底藏着不舍,却没有半句挽留。
“终究是山外的人,困不住,也留不住。”老婆婆轻叹一声,将一个布包递到她手中,“这里是晒干的干粮,还有我攒的一点碎银,不多,够你下山赶路。世道凶险,你这孩子心思沉、命太苦,万事小心。”
沈清鸢指尖微颤,低头接过布包,鼻尖酸涩。
三年来,老婆婆待她亲如孙女,不问来路、不究过往,在这深山之中给了她唯一的温情。这世间所有人都以为镇国公府满门尽灭,唯有这山野老人,见过她最狼狈落魄的模样,陪她熬过最难熬的岁月。
“婆婆恩情,清鸢此生不忘。”她深深躬身行礼,语气郑重,“他日若能平安归来,必当报答。”
“不用报答。”老婆婆摆了摆手,目光望向山外迷雾重重的方向,“活着,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山外风波大,人心险恶,莫轻易信人,也莫轻易露锋芒。”
寥寥数语,皆是肺腑之言。
沈清鸢将嘱托牢牢记在心底,最后回望一眼青山薄雾,转身踏出茅屋,彻底告别了隐居三年的青岚山。
山路蜿蜒,草木丛生。三年蛰伏,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弱不禁风、养在深闺的国公嫡女。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跋山涉水步履沉稳,身形纤细却挺拔,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娇憨天真,沉淀出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淡漠。
晨风吹动她素色衣摆,衣襟内侧贴身藏着那半块白玉玉佩。微凉的玉质贴着心口,时时刻刻提醒她,她为何隐忍三年、为何重回浊世。
沈家百余口人的性命,父兄蒙冤的血海深仇,从未有一刻消散。
下山的路走了整整一日,待踏出青岚山地界,远处终于望见烟火人间。城镇屋舍连绵,车马行人往来不绝,喧嚣热闹扑面而来,与清幽寂静的深山截然不同。
三年未踏尘世,眼前的市井繁华熟悉又陌生。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往来百姓衣着整洁,一派太平盛景。可沈清鸢看着这幅祥和景象,心底只剩寒凉。世人安享太平,无人记得三年前寒冬之夜,京城血色滔天,忠良满门含冤而死,无人为沈家鸣一句不平。
她寻了一处僻静的客栈落脚,简单梳洗过后,坐在窗边静静梳理如今的局势。
三年前冤案落幕,三皇子萧景曜借沈家兵权空缺之机,顺势收拢北疆残余兵力,又暗中拉拢朝中不少权臣党羽,权势一日盛过一日。如今朝堂之上,太子体弱多病,常年不理政事,帝王年岁渐高,愈发倚重萧景曜,朝野上下,几乎成了三皇子的天下。
此次大选,便是萧景曜进一步稳固势力的棋局。
世家女子入京参选,看似是寻常皇家选秀,实则是他借机联姻世家、笼络朝臣、安插心腹的绝佳机会。一旦让他彻底掌控朝堂势力,沈家冤案便再无昭雪之日,那些构陷忠良的罪人,将永远身居高位、安享荣华。
沈清鸢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寒光。
她必须入京,必须踏入这场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暗流汹涌的选秀棋局。
只是如今的她,一无所有、无权无势,身份更是敏感至极。沈家罪臣遗孤的身份一旦暴露,无需萧景曜动手,当朝律法便容不下她。想要留在京城、混入棋局、伺机复仇,她必须拥有一个全新的、干净无人怀疑的身份。
这三年在深山之中,她并非一味隐忍度日。
她跟着老婆婆习得一身辨识草药、调理药理的本事,又借着往来山客,默默打探收集京城所有消息,熟记朝堂官员派系、世家关系、皇子势力纠葛,将当年沈家冤案的细碎疑点一一拼凑梳理。
她早已想好脱身之法。
当日傍晚,沈清鸢换了一身最为朴素寻常的青布衣裙,褪去了山野的质朴,也敛去了骨子里的贵气,看上去便是一个普通贫寒的乡野女子。她走出客栈,前往城中户籍司,以父母双亡、乡野孤女的身份,申领了全新的路引与户籍。
户籍之上,再无沈清鸢三字,只余下一个干净普通的名字——阿鸢。
从此,世间再无镇国公嫡女沈清鸢,唯有孤女阿鸢,辗转尘世,浮沉求生。
办好户籍归来,夜色已然深沉。小镇灯火点点,晚风微凉。沈清鸢立于客栈窗前,望着远方京城的方向,夜色漆黑如墨,恰似三年前那个血夜,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城门初开。
去往京城的官道之上,车马络绎不绝。各地赶赴京城参选的世家女子、随行仆从、赶考书生、行商旅人,齐聚一路,浩浩荡荡奔赴帝都。
沈清鸢混在人群之中,低调前行。
她没有华贵车马,没有仆从随行,只背着一个简单行囊,一身青布衣裙,安静行走在人群末尾,不起眼如同尘埃。可唯有她自己知道,这具看似单薄的身躯里,藏着怎样沉重的执念与血海深仇。
一路向北,越靠近京城,气氛便越是肃穆森严。
官道沿途处处可见官兵巡查,盘查路引、核对身份,严防可疑之人入京。城墙上依旧悬挂着三年前沈家余孽的通缉告示,只是历经岁月冲刷,字迹已然模糊,却依旧未曾撤下。
远远望见巍峨高耸的京城城门,青砖城墙绵延万里,气势恢宏,朱红城门庄严肃穆。这是她生长十六年的地方,是她曾经的家,也是毁掉她一切、沾满她族人鲜血的修罗场。
近乡情怯,亦是近城心惊。
时隔三年,再次归来,物是人非,家园覆灭,故人尽亡。
入城盘查极为严苛,官兵逐人核对路引样貌,目光锐利,扫视每一个入城之人。沈清鸢垂着眉眼,神色平静淡然,不慌不忙递上路引,眉眼温顺无害,全然没有半分世家贵女的影子。
官兵匆匆扫过一眼,见是寻常乡野孤女,并无异常,便直接放行。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喧嚣人声、车马轰鸣、繁华盛景扑面而来。
长街宽阔平整,楼阁鳞次栉比,雕梁画栋,锦衣华服往来不绝,一派盛世繁华。可沈清鸢的心,却一寸寸冷了下去。
她曾在这条长街上嬉笑打闹,曾坐在马车里看遍京城烟火,曾被父兄护在掌心,无忧无虑、明媚鲜活。
而今,故人尸骨无存,旧宅化为焦土,仇人高居庙堂,权倾天下。
她缓缓握紧衣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不能慌,不能恨形于色,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三年蛰伏,只为今朝归来。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步步皆是险境,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入城之后,各地参选女子皆依照规制,入住官方安排的贡选别院,等候三日后的初选。沈清鸢凭借新的户籍身份,顺利登记入册,住进了最低等的厢房。
别院之中,皆是来自各地的适龄女子,大多出身小世家与书香门第,人人衣着精致、谈吐温婉,眼底藏着对入宫参选、一朝得宠、跃登枝头的憧憬与野心。
她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朝堂局势、皇子喜好、宫中规矩,言语之间,满是对三皇子萧景曜的推崇追捧。
“如今朝堂之中,当属三皇子最得圣心,听说此次大选,殿下极有可能亲自遴选中意之人。”
“若是能得三皇子青睐,便是一步登天,家族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听闻三皇子温润俊朗、权势滔天,多少世家挤破头都想与他联姻……”
一句句夸赞、爱慕、追捧的话语传入耳中,字字句句,都像冰冷的刀刃,反复剐割着沈清鸢的五脏六腑。
温润俊朗?
权势滔天?
世人皆被萧景曜伪善的面具蒙蔽,无人知晓这副温润皮囊之下,是何等阴狠歹毒、狼子野心。他踩着沈家满门的尸骨登顶权位,用忠良鲜血铺就青云之路,如今却受万人追捧,被世人称颂贤德。
沈清鸢立在廊下,迎风而立,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滔天恨意,面色平静无波。
风吹起她的青丝,掠过淡漠眉眼。
好戏,才刚刚开场。
她蛰伏三年,出山赴尘,闯入这繁华牢笼、权谋棋局,不为荣华,不为前程,只为撕开伪善面具,洗尽漫天冤屈,让所有罪有应得之人,血债血偿。
夜色渐临,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璀璨夺目,映亮整片苍穹。
厢房窗内,沈清鸢缓缓取出那半块白玉玉佩,月光落在温润玉面之上,映出一道浅浅裂痕,如同她破碎殆尽的过往。
她轻声低语,字字坚定,落于晚风之中。
“父兄,沈家列祖列宗,女儿回来了。”
“这一次,我定要倾覆浊局,还沈家一个清白,讨回所有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