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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十年余烬

真的想让你知道

木屋彻底静了。

方才几乎要破门将所有人吞噬的恶意,消散得无影无踪。

没有风声,没有水语,没有门外阴恻的纠缠。连墙上闪烁警告的系统文字,也恢复成一片死寂的惨白,安安静静悬在半空。

积水依旧铺在地板上,薄薄一层,澄澈透亮,却再也发不出半点蛊惑人心的呢喃。

像是方才的高危危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幻觉。

但在场的每一个考生都清楚记得——刚才那一秒,死亡距离他们只有一门之隔。

四个考生瘫在后侧墙角,后背抵着空气,不敢再靠近墙壁半分,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浸湿了衣领。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每个人的手脚都还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太恐怖了。

这座考场里的诡异怪物,能被监考官一句话强行镇压。

这种凌驾于规则之上的权限,彻底击碎了他们对系统考场的所有认知。

原来考生拼尽全力死守的生死边界,在监考官眼中,真的不堪一击。

屋内只剩风雪远远掠过山顶的微响。

秦究依旧单手搭在门板上,身形立于明暗交界之处。黑色大衣被黑夜衬得愈发沉敛,眉眼间那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彻底褪去,只剩下居高临下的淡漠与威严。

他刚刚镇压恶意的那一瞬间,气场锋利得近乎慑人。

良久,他缓缓收回目光,侧过头,再次看向游惑。

视线穿过昏暗的空气,稳稳落在游惑清冷的眉眼上,带着一层浅浅的、无人看透的玩味。

“吓到了?”秦究轻声问。

游惑站在积水中央,身形挺拔笔直,没有半分狼狈。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没有。”

他只是在看。

看这间屋子,看骤然平息的诡异,看眼前这位处处反常的监考官。

系统的考场规则向来绝对,泾渭分明。考生触犯规则必死,考场怪物触发机制必行,从来没有中途被强行终止的先例。

可秦究做到了。

他不仅干预了考场高危机制,还轻易抹杀了系统衍生的诡异敌意。

这已经不是普通监考官的权限了。

游惑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索,语气平静开口:“夜间访客是十年前滞留的登山客?”

秦究闻言,微微垂眸,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听不出情绪,带着一点久远的沉冷。

“你觉得是?”他反问。

“票根是十年前。”游惑指尖隔着布料轻抵内袋的票据,条理清晰地分析,“积水、低语、夜半敲门,所有诡异都围绕十年前的封山事件出现。”

“这间木屋是当年的事故现场,滞留的执念困在这里,成了考场的固定杀机。”

这个推断逻辑闭环,毫无破绽。

屋内其余考生纷纷抬头,眼神茫然又惶恐。

十年前的封山事故……所以他们从进入考场的那一刻起,就踩在了死人的执念之上。

秦究静静听着,没有否认,也没有认可。

他缓步从门前走过来,踩过地面积水,靴底落下去,清水微微漾开,却依旧不沾分毫湿痕。

他停在游惑面前半步的位置。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既能清晰对视,又带着微妙疏离的分寸。

“逻辑很稳。”秦究垂眸看着他,语气淡淡,“可惜只对了一半。”

游惑抬眼。

“十年前的确有一场大雪封山。”

秦究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屋外遥远的风雪声里,带着一种穿越漫长时光的沧桑冷意。

“也的确有一批登山客被困在这里。”

“但死在这座木屋里的,不止普通游客。”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木屋的温度仿佛再次低了一度。

不止游客。

考生们心头骤然一紧,浑身汗毛尽数竖起。

不是普通登山客,那是什么人?

游惑眼底的沉静终于裂开一丝细微缝隙,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还有谁?”

秦究盯着他的眼睛。

昏暗中,他的眼眸极深,像盛着沉寂多年的寒夜,藏着无数无法言说的过往、错过与遗憾。

他沉默两秒,薄唇轻启,吐出一句轻得像叹息、却重如惊雷的话。

“还有——曾经在这里考试的考生。”

全屋死寂。

四个考生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极致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原来这场雪山考试,十年前就开过。

原来这座考场,吞噬过不止一批人。

那些夜半敲门的诡异、流水低语的蛊惑、吃人噬迹的墙壁,困住的不只是遇难的游客,还有无数陨落在考试里、永远无法离场的往届考生。

所以考场杀机层层叠加,诡异愈演愈烈。

所以规则严苛到近乎不讲道理。

这根本不是一场普通的新人考场,是积攒了十年亡魂、堆满旧怨余烬的老旧凶场。

“系统不会保留无用的考场。”秦究缓缓开口,声线冷而稳,“它会反复开启旧考场,用新人考生,喂养这里沉淀的旧恶。”

“你们现在经历的每一次惊悚,都是十年间无数人遗留的恐惧与执念。”

角落里有人彻底绷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的颤抖:“那我们……我们是不是根本不可能活着出去?往届考生都死在这里了,我们怎么可能通关?”

绝望再次无声笼罩下来。

十年累积的凶煞考场,凭他们几个新人,怎么对抗?

游惑却依旧冷静。

他捕捉到了秦究话里的关键。

“曾经有人在这里考过试。”他直视秦究,字字清晰,“也就是说,十年前,这场【雪山孤旅】的考试,有人参与过。”

秦究看着他,眸色沉沉,没有应声。

默认即是答案。

游惑的目光愈发锐利:“有人通关过吗?”

这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只要有通关记录,就代表有活路。

死寂在屋内蔓延了很久。

久到墙上的阅卷倒计时悄然跳动,五分钟时间无声流逝。

秦究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淡漠:

“有。”

“有人从这座雪山考场走出去过。”

短短四个字,让濒临绝望的考生瞬间松了一口气,眼底重新燃起微弱的求生光芒。

有先例,就有希望。

可下一秒,秦究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沉:

“但走出去的人,大多都忘了这里。”

“忘了考场,忘了规则,忘了在这里经历的死亡与痛苦。”

“也忘了……一起被困在这里的人。”

话音落地,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游惑脸上,一瞬不瞬。

那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像一块巨石沉沉砸下。

忘了。

失忆。

瞬间的恍惚猛地击中游惑。

太阳穴骤然传来熟悉的钝痛,细碎、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

也是漫天风雪。

也是这座压抑封闭的木屋。

也是昏暗的夜色里,有人站在灯下,眉眼桀骜,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低声说着相似的话。

画面太快,太碎,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迷雾,抓不住,摸不着。

头痛骤然加剧。

游惑睫毛微颤,指尖下意识轻轻攥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随即又被极强的自制力快速压下。

他不记得。

完全不记得。

可身体的反应、心底莫名的酸涩与熟悉感,骗不了人。

他来过这里。

一定来过。

十年前的雪山考场,他是亲历者。

甚至……他就是当年那个活着走出去、却彻底遗忘一切的人。

秦究将他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看见了他微蹙的眉峰,看见了他转瞬即逝的茫然,看见了他眼底压抑的、无意识的波动。

太久了。

他等这一幕,等了整整十年。

等他重新站在这里,重新看见这座囚笼,重新触碰这段被抹去的过往。

哪怕他依旧什么都不记得。

秦究心口沉寂多年的地方,轻轻松动了一下,有酸涩翻涌,有隐忍悸动,最终尽数化为眼底深藏的温柔与无奈。

他轻声开口,像是说给所有考生听,又像是唯独说给游惑一人听:

“所以别太信任自己的记忆。”

“系统最擅长的,就是帮人擦掉不想记住的狼狈。”

“也擦掉……最不该忘的人。”

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墙上的考试规则依旧惨白冰冷,积水静静铺在地面,黑夜沉沉笼罩木屋。

第二轮回夜的危机暂时平息。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只是短暂的平静。

黑夜尚未结束,四十八小时的考试才刚刚开始,潜藏在雪山深处的真相,十年尘封的过往,还有无数未触发的杀机,全都还藏在黑暗里。

游惑压下眼底的恍惚与头痛,重新抬眼,目光清冷看向秦究:“当年的通关条件是什么?”

既然有人出去过,就一定有固定通关方式。

积分、线索、遗言、执念……所有碎片,终将拼成唯一的出口。

秦究垂眸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想知道?”

“自己找。”

“考生的通关答案,从来不该由监考官亲口告知。”

他后退半步,重新恢复成那副慵懒危险的监考官姿态,语气散漫,却暗藏锋芒。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句私人提醒。”

“别只盯着死人的线索。”

“真正困住这座雪山的,从来不是亡魂。”

话音落下,屋外沉寂的风雪,忽然再次响起。

这一次,风声不再遥远。

整片雪山的黑夜,再次躁动起来。

下一轮杀机,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