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傍晚,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染上了一层慵懒的暖金色。市中心一家格调优雅、以精致法餐闻名的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和美食的诱人气息。靠窗的卡座位置绝佳,能将窗外华灯初上的街景尽收眼底。
白舟和安谧,相对而坐。
白舟今天难得地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带着点书卷气的休闲装,而是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打了条同色系的领带,头发也精心打理过,露出了光洁的额头,让他那张清秀温和的脸,多了几分平时少见的正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他面前摆着一份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鹅肝,手里拿着银质餐叉,动作有些僵硬,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窗外,或者落在桌面的烛台上,就是不怎么看对面的安谧。
安谧则是一如既往的打扮。一身剪裁利落、线条简洁的深蓝色套裙,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坐姿端正优雅,仿佛不是在进行一场“约会”,而是在出席一场严肃的工作会议。她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的小羊排,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每一口都咀嚼得极其认真,仿佛在品尝,又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的进食任务。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交谈。只有刀叉偶尔碰撞盘子的轻微声响,和那舒缓却更衬出沉默的钢琴曲。
这并非他们第一次“约会”。自从两家父母“偶然”相遇,又“惊喜”地发现自家优秀的单身子女竟然在同一所学校工作,且“男才女貌”、“十分般配”后,这种带着明确“相亲”和“撮合”目的的“聚餐”或“活动”,就隔三差五地被安排上了日程。
白舟和安谧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白舟父母是中学教师,对安谧这种“名校海归”、“干练优秀”的教导主任十分满意,觉得儿子性格温和,正好需要这样一位“有主见、能持家”的伴侣。安谧的父母则是高级知识分子,对白舟这种“儒雅沉稳”、“学术功底扎实”的年轻老师也颇有好感,觉得女儿事业心强,找个脾气温和、懂得包容的丈夫正合适。
于是,在双方父母不厌其烦的“关心”和“催促”下,两人不得不“配合”地,开始了这种名为“约会”、实为“应付差事”的定期见面。
一开始,两人还试图找些共同话题,比如讨论一下学校的教学管理,或者某本教育专著的观点。但很快他们就发现,除了工作,他们的兴趣爱好、生活节奏、甚至对很多问题的看法,都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安谧理性、严谨、目标明确,习惯用数据和规则说话;白舟感性、细腻、更注重学生个体的感受和成长过程。聊工作,容易变成观点交锋;聊别的,又实在找不到共鸣。
几次尴尬的冷场和礼貌而疏离的交谈后,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放弃了“深入交流”的尝试,将这种见面,彻底变成了走过场。点菜,吃饭,偶尔就饭菜口味或餐厅环境评论一两句,然后,在预定的时间结束后,礼貌地道别,各自回家,向父母汇报“进展顺利”。
就像今晚。
“这里的勃艮第红酒炖牛肉,火候还可以。” 安谧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地评价道,目光依旧落在自己面前的盘子上。
“嗯,鹅肝也……挺嫩的。” 白舟应和着,叉起一小块早已冷掉的鹅肝,送进嘴里,味同嚼蜡。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钢琴曲换了一首,旋律更加缠绵,却也更加凸显了两人之间那种公事公办的、毫无波澜的尴尬。
白舟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酒杯杯壁。他今天来,除了“应付”父母,其实还有一件别的事。一件让他有些难以启齿,却又觉得不得不提的事。关于陶西,关于高一(六)班,关于……那场眼看就要到来的、决定“生死”的月考。
眼看这顿“食不知味”的晚餐就要接近尾声,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白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安谧。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为难和恳切。
“安主任,”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商量的语气,“有件事……我想,或许可以跟你聊一聊。”
安谧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示意他继续。她大概能猜到他要说什么。能让这位温和的白老师如此为难,又主动在“约会”时提起的,多半和那个不靠谱的陶西有关。
“是关于……陶老师,还有高一(六)班月考的事。” 白舟斟酌着词句,语气更加恳切,“我知道,陶老师他……有时候是有点散漫,不太靠谱。这次重组棒球队,也占用了学生们不少课余时间,可能对学习确实有些影响。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安谧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但是,陶老师他对学生是真的上心,也是真的想为他们做点事。这次棒球队,学生们热情很高,也确实锻炼了他们的团队精神和意志品质。而且,据我观察,邬童、尹柯这几个核心学生的学习并没有落下,楚沁她们也在努力……所以,我在想,关于这次月考的‘A级标准’……是不是可以,稍微……通融一下?或者,给六班一点额外的……缓冲时间?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面临这么严格的考核,万一……万一成绩不理想,打击了学生们的积极性,也……也让陶老师他……”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他希望安谧能看在陶西的“用心”和学生们的“努力”份上,对六班这次月考的成绩,网开一面,至少,不要严格按照那个苛刻的“全A”标准来执行,避免可能出现的、毁灭性的结果。
安谧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变得更加冷静,也更加……疏离。等白舟说完,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公事公办的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
“白老师,我理解你的心情,也明白陶老师有他的……长处和出发点。”
她放下手中的餐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是教导主任特有的端正和严肃。
“但是,‘A级标准’的推进,是学校管理层经过慎重讨论后决定的。目的是为了提高整体教学质量和学生的学业水平。高一(六)班作为试点班级,是陶西老师自己主动申请,并且,是他在家长会上,亲口向所有家长承诺,会带领班级达到这个标准的。”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至于棒球队,学校支持有益的课外活动,但前提是不能影响学业。如果因为参与活动而导致成绩下滑,那么责任,首先在于活动组织者和参与者自身的时间管理和精力分配。学校不能,也不会,因为某个活动‘有意义’或老师‘用心’,就随意降低既定的学业考核标准。这对其他遵守规则、努力学习的班级和学生,是不公平的。”
她看着白舟脸上那渐渐黯淡下去的希望和更加明显的为难,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她并非冷酷无情,但她有自己的原则和必须坚守的底线。更重要的是……
“而且,” 安谧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几不可察地,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名为“职责”的冰冷所覆盖,“关于陶西老师……白老师,有些情况,你可能并不完全了解。”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舟,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郑重:
“我坐在教导主任这个位置上,首要的职责,是维护学校的教学秩序、教育质量和声誉。我必须对学校负责,对董事会负责,也对所有的学生和家长负责。陶西老师的教学方式和班级管理,存在很多……不符合规范,甚至可能带来隐患的问题。这一点,不仅是我个人的看法,也是……更高层面的意见。”
她没有明说“更高层面”是谁,但白舟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位几乎从不露面、却对学校有着绝对影响力的校董——陶西的父亲,陶宇。
“所以,” 安谧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静和冰冷,“关于月考,我会严格按照‘A级标准’和既定程序执行,不会有任何‘通融’或‘缓冲’。至于陶西老师……他的去留,取决于他能否真正履行作为一名教师的职责,达到学校的基本要求。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的话,如同最终宣判,彻底堵死了白舟所有试图为陶西和六班求情的可能。
白舟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写满了原则和冰冷的、不容侵犯的权威的脸,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了。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安谧这番清晰、冷静、又带着某种他无法触及的“更高层面”压力的表态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轻声说了句:“……我明白了,安主任。抱歉,是我……唐突了。”
“没关系。” 安谧重新拿起刀叉,切割着盘中已经微凉的小羊排,仿佛刚才那番严肃的对话从未发生过,“吃饭吧,菜要凉了。”
晚餐,在更加沉闷和尴尬的沉默中结束。
结账,离开餐厅。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和尘埃气息。
两人站在餐厅门口,一时无言。
“我送你回去?” 白舟礼貌性地问了一句,语气有些疲惫。
“不用了,我开车了。谢谢。” 安谧拒绝得很干脆,朝他微微颔首,“白老师,再见。今天……谢谢你的晚餐。”
“再见,安主任。” 白舟也点了点头,看着安谧转身,迈着利落而坚定的步伐,走向停车场。她的背影,在霓虹闪烁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挺直,也格外……疏离,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由规则和职责构筑成的、冰冷的墙。
白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车流中,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陶西……这次,恐怕真的麻烦了。
而安谧……她似乎,比想象中,更加……难以接近,也更加,坚定不移地,站在了她的“职责”和某些“更高层面”的意志那一边。
这场“应付”的约会,以这样一个令人沮丧的、关于原则与情面、冰冷职责与无力恳求的插曲告终。
而月亮岛中学那场关于“A级标准”、关于陶西去留、关于高一(六)班命运的月考风暴,也在这看似平静的夜晚,悄然逼近,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