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傍晚,天色刚刚擦黑。邬氏大厦如同往常一样,灯火通明,是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地标之一。但此刻,位于大厦顶层附近的消防通道楼梯间里,却是一片与外面繁华格格不入的、死寂的黑暗和冰冷。
邬童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壁,一动不动。楼梯间里没有开灯,只有高处一扇小小的、积满灰尘的气窗,透进来一丝城市霓虹的、微弱而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他挺拔却紧绷的轮廓,和他脸上那副因为极度震惊、愤怒和冰冷而近乎凝固的表情。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他此刻心里那片翻江倒海般的、冰冷的寒意。
他听到了。
就在几分钟前,他站在父亲办公室门外,抬起手,正要敲门,他今天来,是想“正式”地、最后一次警告父亲,不要再试图插手他的生活,尤其是涉及楚沁,却隐约听到了里面传来父亲压抑着怒意的、冰冷的声音,提到了“楚建国”、“不感兴趣”、“让他们尝尝‘炮弹’的滋味”……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停住了动作,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消防通道厚重的防火门隔音很好,但父亲办公室那扇实木门,因为刚才王助理离开时关得不够严实,留下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而邬童站的位置,恰好能透过那道缝隙,听到里面断断续续、却足以让他心惊肉跳的对话。
他听到父亲用那种冰冷算计的语气,命令王助理去调查楚叔叔的“把柄”,甚至不惜“制造”一些。他听到父亲要“关照”“盛景”的项目,用“技术问题”和“不利传言”去给楚叔叔的工作制造麻烦和压力。他听到父亲要“留意”楚沁在学校的情况,要掌握她和自己之间的动向……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地、反复地,捅进邬童的心脏。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窜头顶,冻结了他的血液,也冻结了他脸上最后一丝因为犹豫而产生的、极其微弱的温度。
不敢置信。
即使知道父亲冷漠,知道父亲习惯掌控,知道他对自己和楚沁的事不满……但邬童从未想过,他会卑劣、会恶毒到如此地步!
用商业手段去调查、去构陷一个勤勤恳恳、本分工作的普通人?用肮脏的算计去破坏一个家庭的平静生活?甚至,连楚沁在学校的一举一动都不放过?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干涉”或“反对”了。这是赤裸裸的、带着恶意的、不择手段的攻击和迫害!目标,直指他最爱的人,和她的家人。
就因为他邬童,没有按照父亲规划的路走,喜欢上了一个“不合适”的女孩?
就因为叔叔阿姨,没有对父亲抛出的“糖衣炮弹”感恩戴德、摇尾乞怜?
就因为他们想过平静普通的生活,不愿意被卷入这场肮脏的、充满算计的“游戏”?
所以,就要用这种方式,去摧毁他们?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暴怒、恶心、心寒和一种深切入骨的、对父亲这个人最后一丝幻想的彻底破灭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邬童冰冷的心湖下轰然爆发,几乎要冲垮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自制。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生理性的反胃感,而微微颤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仿佛浮现出楚沁那张总是带着依赖和信任的、干净的小脸,浮现出楚叔叔温和的笑容和楚阿姨关切的眼神……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想过好自己的日子。他们做错了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要因为他邬童,而承受这些无妄之灾?承受这些来自他亲生父亲的、如此下作、如此恶毒的算计和威胁?
怒火,如同冰冷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理智。他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揪住那个男人的衣领,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让他收回那些话,让他为产生如此卑劣的念头付出代价!
但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死死地拉住了他。
不能冲动。
现在冲进去,除了发泄愤怒,没有任何意义。父亲不会承认,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更加警惕,甚至可能提前采取更极端的手段。而且,这只会将他和楚沁,以及楚家,推向更加被动和危险的境地。
他需要冷静。需要更理智、更有力的反击。需要找到证据,需要布置,需要……保护好他想保护的人。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冰冷的空气进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了一些。他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传来湿黏的触感,是刚刚被指甲刺破渗出的血。
他不再犹豫,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最后冷冷地、如同看待某种肮脏垃圾般,瞥了一眼那道透着父亲冰冷声音缝隙的办公室门,然后,转过身,脚步无声却异常沉重地,沿着黑暗的消防通道楼梯,一步步向下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冰冷的刀锋上。父亲那些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调查楚叔叔……制造麻烦……留意楚沁……
每一个字,都加重了他肩头的重量,也加深了他眼底的冰冷和决绝。
原来,血缘的纽带,在绝对的掌控欲和冰冷的利益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甚至……可以成为伤害他最珍视之人的武器。
原来,他所以为的、父亲可能会有的最后一点底线,根本不存在。
既然如此,那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从今天起,邬振华在他这里,就只是一个需要被彻底防范、必要时需要被彻底击倒的、危险的敌人。一个会对他心爱之人及其家人构成致命威胁的、必须清除的障碍。
走出大厦,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都市特有的喧嚣和尘埃气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一切都和来时一样。但邬童知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顶层那依旧亮着灯、象征着权力与冰冷的窗户,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儿子”的情绪,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漠然和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楚沁家。而是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拿出手机,拨通了尹柯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尹柯平静的声音传来:“邬童?有事?”
“尹柯,”邬童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凝重和紧迫感,“有件很紧急、也很严重的事,需要你帮忙。电话里说不清楚,你现在方便吗?我们见面谈。”
电话那头的尹柯,似乎察觉到了邬童语气里的异常,没有多问,只是简短地回答:“方便。你在哪里?我去找你,还是老地方?”
“老地方,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人少。我二十分钟后到。”邬童报出地点。
“好,一会儿见。”尹柯挂断了电话。
邬童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月亮岛中学的地址。车子驶入夜色,窗外的光影在他冷峻的脸上快速掠过,明暗交错,却无法照亮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潭。
他需要尹柯的帮助。尹柯冷静,细心,逻辑缜密,而且家境特殊,父亲是律师,对于一些法律和调查方面的事情,比他和班小松都要了解得多。在应对父亲这种不择手段的恶意时,尹柯的理性和人脉,或许能起到关键作用。
而且,他需要一个人,来帮他分担这份沉重的秘密和压力。一个人扛着,太累了。他怕自己会在楚沁面前露出破绽,让她担心。
车子在学校附近停下。邬童付了钱,下车,快步走向图书馆后面那个平时很少有人去的、种着几丛竹子的小花园。夜色已深,花园里只有一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方天地。
尹柯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着简单的校服外套,站在路灯下,看到邬童走来,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尹柯开门见山。他从没见过邬童如此凝重的表情,即使是在楚沁被李珍玛欺负,或者之前和他父亲冲突时,也没有。
邬童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路灯的光,将他脸上冰冷的线条和眼底翻涌的寒意,照得一清二楚。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字字千钧的语气,将他在父亲办公室门外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尹柯。
包括父亲试图用利益拉拢楚家失败后的恼羞成怒,包括他命令王助理去调查、甚至构陷楚叔叔,包括他要给楚叔叔的工作制造麻烦,包括他要“留意”楚沁在学校的一举一动……
每一个细节,都让尹柯平静的脸上,渐渐浮现出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冰冷的怒意。
“你确定,你听清楚了?真是你父亲的意思?”尹柯听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问道,声音是惯常的冷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紧绷。
“百分之百。”邬童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只有冰冷的笃定,“我亲耳听到。而且,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对做得出来。”
尹柯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他看着邬童,这个平时冷漠疏离、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少年,此刻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杀意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让他明白,事情,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也……丑陋得多。
“你想怎么做?”尹柯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首先,保护好楚沁和她的家人。”邬童的声音,斩钉截铁,“我需要你帮我留意,在学校里,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接近或者打听楚沁。另外,你父亲是律师,能不能……通过一些合法的、不引起注意的方式,提醒一下楚叔叔,让他最近工作上特别小心,注意留存好所有工作记录和往来凭证,防备有人做手脚?”
尹柯点了点头:“可以。我爸认识几个做企业法务和风险防控的朋友,可以用‘职业风险防范案例分享’之类的名义,提醒一下楚叔叔。至于学校这边,我会留意。班小松那边……”
“先不要告诉班小松。”邬童立刻否决,“他藏不住事,容易冲动,知道太多反而可能坏事。陶老师那边……也先别说。安主任那里,也暂时不要惊动。”
他需要掌控局面,不能让事情因为人多嘴杂而变得更复杂,或者提前泄露,让父亲有了防备。
“我明白。”尹柯表示理解,“那你自己呢?你父亲那边……”
“我会处理。”邬童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既然敢动这个念头,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调查楚叔叔?制造麻烦?” 他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冰冷的弧度,“我会让他知道,动了我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那语气里的冰冷和决绝,让尹柯都感到一阵寒意。他知道,邬童这次,是真的被触到了逆鳞,也彻底斩断了最后一点对父亲的、名为“亲情”的羁绊。
“需要我帮忙调查什么吗?或者,在法律程序上……”尹柯问。
“暂时不用。你帮我盯好学校这边,还有楚叔叔那边可能的提醒,就是最大的帮助。”邬童看着尹柯,目光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尹柯,这件事,牵扯很深,也可能有危险。如果你不想……”
“我们是队友。”尹柯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棒球队的队友。而且,楚沁也是我们的同学,朋友。于公于私,这件事,我都不会袖手旁观。”
邬童看着尹柯平静却坚定的眼睛,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微微松了一丝。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谢谢。”
“客气。”尹柯也点了点头,“那,接下来,我们保持联系。有任何情况,随时沟通。”
“好。”
两人又低声商量了一些细节和联系方式,然后,在夜色中分开。
尹柯走向回家的路,背影依旧挺拔平静,但脚步却比平时更加沉稳有力。
而邬童,则站在原地,看着尹柯走远,又抬头,望了望漆黑如墨的夜空,眼底那片冰冷的寒潭,仿佛倒映不出任何星光,只有深不见底的、名为“守护”与“反击”的、冰冷的决心。
父亲,你还没死心。
甚至,变本加厉,亮出了最肮脏的獠牙。
很好。
那就让我们看看,这场你挑起的、冰冷的战争,到底……谁会先倒下。
为了他的宝儿,为了那个给了他唯一温暖的家庭,他邬童,不惜一战,也不惜……与这所谓的“血脉至亲”,彻底为敌。
夜色,愈发深沉。
而一场更加冰冷、也更加残酷的,关于守护与毁灭的暗战,就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随着少年无声的宣战,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