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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的推手、铁腕的偏袒与意外的“盟友”(1)

我们的少年时代之银白轨迹

周三下午,天气有些阴沉,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沉闷。月亮岛中学的校园,也因为这不甚明朗的天色,而显得比平日安静了几分。

陶西正窝在体育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上棒球队初步筛选出来的队员名单和尹柯制定的基础训练计划发愁——人倒是招了不少,可这训练场地清理、基础器材添置、还有那捉襟见肘的经费……哪一样都让他头大如斗。他正琢磨着是再去磨磨焦安那个铁公鸡,还是厚着脸皮去找安谧“化缘”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陶西头也没抬,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考究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在一位穿着职业套裙、神色恭敬的女秘书陪同下,走了进来。男人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的气场,与体育组办公室这凌乱随意的环境,格格不入。

陶西感觉到不对,抬起头,看到来人,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那副愁苦的表情瞬间收敛,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虽然没见过本人,但看这派头,这气质,还有旁边那位眼熟的秘书,陶西瞬间就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邬童的父亲,邬振华。

来了!还真来了!陶西心里哀嚎一声,脸上却迅速挂起一个热情洋溢、甚至有些夸张的、属于“陶老师”的标准笑容,站起身迎了上去。

“哎呀!这位是……邬童同学的家长吧?欢迎欢迎!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陶西伸出手,语气是十二万分的客气和热情,仿佛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贵宾。

邬振华目光平静地在陶西脸上扫过,又扫了一眼这间堪称“惨不忍睹”的办公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伸出手,与陶西礼节性地握了一下,一触即分,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陶老师,你好。我是邬童的父亲,邬振华。冒昧来访,是想了解一下邬童在学校的一些情况。”

“应该的应该的!家长关心孩子,天经地义嘛!”陶西连连点头,一边示意邬振华在沙发上坐下,并迅速用脚把旁边地上一个空饮料罐踢到角落,一边对助理客气地说,“这位……先生,要不要也坐?喝水吗?我这儿有……”

“不用了,谢谢陶老师,我在外面等就好。”王助理礼貌地微笑,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陶西和邬振华两人。空气似乎因为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变得更加凝滞。

“陶老师,邬童转学到月亮岛,也有一段时间了。”邬振华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语气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带着距离感的关切,“他平时的表现怎么样?学习状态如何?和同学们相处得还融洽吗?”

来了来了,标准开场白。陶西心里门清,脸上笑容不变,打着哈哈:“邬童同学啊,表现挺好的!学习嘛,一直很稳定,年级前列,竞赛也拿奖,是个好苗子!和同学相处……也挺好,挺融洽的!大家都挺喜欢他的!” 他刻意忽略了“冰山”、“疏离”、“除了楚沁谁都不爱搭理”等细节,只挑好的说。

“是吗?”邬振华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没深究,话锋却悄然一转,“我听说,他最近,好像参加了一个什么……棒球队?还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在上面?”

重点来了!陶西精神一振,脸上露出一种“您消息真灵通”的、略带惊讶和自豪的笑容:“对!棒球队!是我们学校正在重组的学生社团,邬童同学是核心成员,主力投手!这孩子,不光学习好,运动方面也很有天赋!那球投的,又快又准!一看就是练过的!有他加入,我们棒球队未来可期啊!”

他刻意把话题往“天赋”、“未来”、“社团活动有益身心”上引,试图淡化“花费时间精力”这个可能被拿来诟病的点。

然而,邬振华显然不是来听这些的。他脸上那点公式化的温和淡了些,目光变得有些锐利,看着陶西,语气也沉了几分:“陶老师,学生的主要任务是学习。尤其是像邬童这样的孩子,他未来的路还很长,需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学业和更有价值的规划上。一些过于耗费时间的课外活动,是不是应该适当控制一下?我听说,这个棒球队,目前连像样的场地和经费都没有,纯粹是学生们在胡闹。邬童参与其中,不仅浪费时间,还可能被一些……不太合适的氛围影响。”

不太合适的氛围?陶西心里冷笑,这是暗指楚沁,还是指棒球队“不上台面”?

“邬先生,您这话说的,”陶西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卑不亢的、属于老师的“坚持”,“课外活动是学生全面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棒球队虽然刚起步,但同学们热情很高,也很有组织性,怎么能说是胡闹呢?邬童同学参与进来,既能锻炼身体,培养团队精神,也能适当放松,劳逸结合,对学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至于氛围嘛,我们班同学都很团结友爱,积极向上,绝对是非常健康、正能量的!”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棒球队,又夸了班级氛围,还把邬童参与的意义拔高到了“全面发展”、“劳逸结合”的高度。

邬振华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他看出这个陶西老师,看似散漫热情,实则滑不溜手,一直在打太极,避重就轻。他今天来,主要目的也不是为了棒球队,而是为了……

“陶老师说得也有道理。”邬振华点了点头,似乎认同了陶西的话,但紧接着,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不过,除了学习和大方向,作为家长,我也很关心孩子身边接触的人和事。我听说,邬童在班上,和一个叫楚沁的女同学,走得比较近?好像,就是这个棒球队的……经理?”

终于图穷匕见了!陶西心里暗道,脸上却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八卦”和“了然”的惊讶笑容:“哦!您说楚沁啊!对对,她是棒球队的经理,负责一些后勤记录的工作。那小姑娘,细心,认真,做事靠谱!和邬童同学……嗯,关系是不错,毕竟是同班同学,又在一个社团,平时交流多一些,也很正常嘛!年轻人,有共同话题,一起为社团努力,多好的事!”

他故意把关系往“同班同学”、“社团伙伴”、“正常交流”上引,绝口不提任何超出同学情谊的词汇。

“只是正常交流?”邬振华的目光,锐利地锁定陶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陶老师,我是邬童的父亲,有些情况,我希望能够了解得更清楚一些。这两个孩子,是不是在……谈恋爱?如果是,作为班主任,你是否应该及时引导,或者……告知家长?”

来了,最尖锐的问题。陶西心里骂娘,脸上笑容却更加灿烂,甚至带着点“您想多了”的哭笑不得:“哎哟,邬先生,您这话说的……高中生嘛,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互相有点好感,走得近一点,太正常了!我们当老师的,只要他们不影响学习,不违反校纪,不做出格的事,一般都是持开放和理解的态度,更多的是引导他们如何正确对待这份朦胧的好感,如何互相鼓励,共同进步。至于‘谈恋爱’……这个词儿太重啦!他们就是关系比较好的同学而已!我很相信我们班同学的自觉性和分寸感的!”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承认了“走得近”、“有好感”,又用“正常现象”、“老师理解引导”、“相信同学分寸”等说法,将事情的性质模糊化、正常化,绝不给邬振华任何抓住“早恋”把柄、上纲上线的机会。

邬振华看着陶西那张笑得毫无破绽、言语间却处处设防、滑不溜手的脸,心里那股烦躁和不悦越来越重。这个陶西,显然是在跟他打马虎眼,刻意维护邬童和那个楚沁。看来,从他这里是问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也达不到“敲打”和“施压”的目的了。

“陶老师似乎很维护自己的学生。”邬振华的声音,冷了下来,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

“那是自然!”陶西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当老师的,不维护自己的学生,那还当什么老师?尤其是我们班这些孩子,个个都是好样的!我都把他们当自己孩子看!” 他这话半真半假,但维护之意,却表达得清清楚楚。

邬振华知道,再谈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他站起身,恢复了那副沉稳威严的姿态:“既然陶老师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多打扰了。邬童在学校,还请陶老师多费心。至于他和那位楚沁同学的关系,我希望,学校方面,也能有更明确的态度和引导,不要因为一些不成熟的感情,影响了学生的前程。”

“那是那是,请邬先生放心,我们学校对每一位学生都一视同仁,关心他们的全面发展和健康成长!”陶西也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热情洋溢的笑容,说着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官话。

邬振华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陶西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一屁股瘫回椅子上。

“我的妈呀……跟这种大老板说话,真他娘的累!比跑三千米还累!”他嘀咕着,心里却有些得意。看来自己这番“太极”打得不错,应该没露出什么破绽,也没让邬振华抓到什么把柄。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完,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又谁啊?!”陶西没好气地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安谧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笔挺的套裙,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扫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陶西,语气平淡:“陶老师,邬童的父亲,刚才来找过你?”

陶西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坐直身体:“是、是啊,安主任,您怎么知道?”

“白老师过来送文件,提到了一句。”安谧走进来,在刚才邬振华坐过的沙发上坐下,姿态优雅从容,“谈了什么?”

陶西不敢隐瞒,也不敢添油加醋,把刚才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尽量客观地复述了一遍。末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安谧的脸色,补充道:“安主任,我觉得吧,邬童他爸,好像对邬童和楚沁走得近这事,有点……不太满意。话里话外,有点想让我们学校施压或者干预的意思。”

安谧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陶西刚才给邬振华倒的、对方一口没动、已经凉了的水,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她放下水杯,目光看向陶西,语气是惯常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陶老师,你刚才的回答,没有问题。”

“啊?”陶西一愣,没想到安谧会这么说。

“学生之间的正常交往,在不影响学业、不违反校规的前提下,学校没有立场,也不应该过度干涉。”安谧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尤其是利用家长的身份,试图对学校和学生施加不恰当的压力,更是不可取。”

陶西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安谧这是在……支持他?支持邬童和楚沁?

“安主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安谧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背影挺直,“月亮岛中学,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某些人用来达成私人目的、干涉学生正常生活和选择的工具。邬童和楚沁,都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只要他们遵守校纪,品行端正,努力学习,他们的私人交往,就是他们自己的事。学校要做的,是提供一个健康、公平、尊重的环境,引导他们成为更好的人,而不是成为某些家长意志的延伸和执行者。”

她转过身,看向陶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清明:“陶老师,你是邬童的班主任,也是楚沁的班主任。你有责任关心和引导他们,但你的立场,首先应该是站在学生和教育本身的角度,而不是迎合某些不合理的、来自外界的压力。明白吗?”

陶西被安谧这番话震得有些发懵,但随即,一股巨大的、类似于“找到组织”的兴奋和认同感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来,用力点头:“明白!太明白了!安主任,您说得太对了!咱们当老师的,就得护着自己的学生!不能让人欺负了去!管他是什么董事长还是什么!”

安谧看着他这副热血上头的样子,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但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行了,别喊口号了。”她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棒球队的事,抓紧。月考的成绩,你也上点心。别光顾着……打太极。”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陶西站在原地,回味着安谧刚才那番话,越想越觉得提气!连安谧这个“女魔头”都明里暗里站在邬童和楚沁这边,支持他“护犊子”,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嘿嘿,邬振华啊邬振华,你想在学校这边施压?没门!我们安主任可是铁面无私……呃,是明察秋毫、深明大义!”陶西得意地搓着手,感觉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而那位试图用权势和压力来干涉的邬董事长,恐怕要失望了。

月亮岛中学,或许不完美,但在保护自己的学生这件事上,似乎比很多人想象的,要更加坚定和有原则。

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

但体育组办公室里,某个不靠谱的班主任心里,却因为得到了“官方背书”,而亮堂了许多。

而守护他们的力量,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