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诅咒信”风波如同一场骤来的暴雨,冲刷过后,月亮岛中学的天空似乎格外澄澈。校园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活力,但某些细微的改变,如同春雨润物,悄然发生。
高一(六)班的气氛,在薛铁事件后,进入了一种奇特的、更加温和包容的“后和解”时期。同学们之间的互动少了些肆无忌惮的玩笑,多了些不经意的体贴。薛铁虽然依旧沉默,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将自己隔绝,偶尔有人跟他说话,他会僵硬地点头或摇头,甚至,在某个课间,当班小松拄着拐、笨拙地想捡起掉在地上的笔时,是薛铁先一步,默默地弯腰,捡起来,递还给了他。
班小松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毫无芥蒂的笑容:“谢啦,薛铁!”
薛铁低下头,没说话,但耳根微微红了。
这一切,都被尹柯看在眼里。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似在安静地看书,但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教室那个曾经最孤立的角落,又或者,落在前排那个拄着拐、却依旧精神奕奕、逮着机会就跟人叨叨棒球队的班小松身上。
那天在天台,薛铁的崩溃控诉,邬童冰冷的质问,陶西后来的斡旋,以及同学们无声的接纳……这些画面,如同幻灯片,在他冷静的脑海里反复播放。他理性地分析着每一个环节,试图找出最“正确”的处理方式,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总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干扰。
那是一种……被排除在外的疏离感?还是对自己固守“规则”和“距离”的……一丝怀疑?
当班小松又一次趁着午休,像块甩不掉的口香糖一样黏上他,眼睛里燃烧着比以往更加执着、却也似乎多了一丝不同意味的火焰,再次发出那个邀请时,尹柯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用“学业繁忙”、“没有兴趣”等理由拒绝。
“尹柯,你看,现在‘诅咒信’的事情也解决了,薛铁也回来了,陶老师说了下周就给我们准信!棒球队,这次是真的有希望了!”班小松扒着尹柯的桌沿,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拿到小长跑第一名,你就加入当捕手!虽然……虽然我没拿到第一,还拉伤了腿……”
他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又抬起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恳切:“但是,尹柯,我真的需要你!只有你能当捕手!邬童的球,只有你能接得住!陶教练也说了,我们需要一个冷静的、脑子好的捕手!你想想,棒球多有意思啊!战术!配合!还有赢下比赛那一刻的感觉!比做一百道竞赛题都刺激!”
尹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班小松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又掠过他依旧吊着的右腿。他想起了班小松为了那个不可能的赌约,在操场上拼命奔跑、最后拉伤倒地却依然不肯放弃的样子。想起了邬童在天台上那句“不用他了。我们两个,够了。” 也想起了更早以前,在银鹰队的日子里,站在本垒板后,戴着面具,看着投手丘上那个高傲少年投出充满信任的一球时,那种心跳加速、血脉贲张的感觉。
真的……可以完全忘记吗?
真的……甘心就这样,永远做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看着别人为梦想燃烧,而自己只是记录和分析?
“尹柯,”班小松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又要拒绝,急了,语无伦次地说,“我、我知道我以前很烦人,总缠着你。我也知道,你跟邬童好像有点……嗯,不太对劲。但是,棒球队是我们大家的!是月亮岛的!我们需要你!真的!我求你了!加入吧!我保证,以后训练绝不偷懒,一定听你的话,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我……”
“我加入。”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班小松喋喋不休的保证。
“啊?”班小松愣住了,嘴巴还张着,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尹柯抬起头,看着班小松那副傻掉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其细微,却让他那张总是过于平静的脸,瞬间生动柔和了许多。他推了推眼镜,清晰而肯定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加入。捕手的位置,我接受。”
“真、真的?!”班小松瞬间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差点把拐杖扔了,脸上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尹柯!你答应了!你真的答应了!太好了!太好了!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是我亲哥!不,你是我救命恩人!”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要不是腿不方便,恨不得立刻扑上去给尹柯一个大大的拥抱。
尹柯被他吵得耳朵疼,连忙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小声点。他看着班小松那副高兴得快要晕过去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做出“不理智”决定而产生的不确定和犹豫,似乎也被这纯粹而热烈的喜悦冲淡了一些。
“不过,”尹柯补充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我有条件。”
“你说!别说一个,一百个我都答应!”班小松拍着胸脯。
“第一,不能影响正常的学习和竞赛。训练时间需要合理安排,如果和重要的考试或辅导冲突,以学业优先。”尹柯条理清晰。
“没问题!我保证!我们一定科学训练!”班小松用力点头。
“第二,训练和比赛,一切听教练安排。既然陶老师是教练,我们就要尊重他的决定。”
“那必须的!陶教练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第三,”尹柯顿了顿,目光看向前排那个挺拔冷峻的背影,声音低了一些,“既然是一个团队,就需要沟通和配合。过去的事情……暂且不提。在球场上,我们需要信任彼此。”
班小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包在我身上!邬童那边我去说!他肯定也高兴!咱们仨联手,天下无敌!”
尹柯看着班小松那副盲目乐观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心底,却似乎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如同冰封湖面下悄然涌动的一股暖流,缓缓蔓延开来。
捕手。
那个位置,那些记忆,那些尘封的、关于默契、信任和并肩作战的滋味……
或许,是时候,重新拾起了。
与此同时,教学楼另一侧,通往天台的楼梯上。
楚沁被邬童拉着,有些茫然地跟着他一级一级往上爬。午后的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邬、邬童同学,我们……要去哪儿啊?”楚沁小声问,小手被他温热干燥的手掌紧紧握着,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自从“诅咒信”风波后,邬童似乎……对她有些不一样了。虽然还是那副冷冰冰、不爱说话的样子,但会帮她挡开拥挤的人群,会在她被突然的声响吓到时,不动声色地站到她身前,也会像现在这样,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走。
“天台。”邬童言简意赅,脚步未停。
“天、天台?”楚沁想起上次抓薛铁时的恐怖经历,小脸一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去、去那里干嘛呀?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邬童感觉到她的退缩,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脚步也放慢了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有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让楚沁心里那点害怕瞬间消散了大半。她看着邬童线条分明的侧脸,和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此刻却似乎蕴藏着某种她看不懂情绪的眼睛,脸颊悄悄热了起来,乖乖地“哦”了一声,任由他牵着,继续往上走。
推开有些沉重的铁门,午后的阳光和微凉的风瞬间涌了进来。天台空旷,视野开阔,能将大半个校园和远处的城市风景尽收眼底。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与那晚的阴森恐怖截然不同。
邬童拉着楚沁,走到天台边缘的护栏前,松开了手。双手插回裤兜,目光投向远方,没有说话。
楚沁站在他身边,小手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有些紧张,又有些莫名的期待。她偷偷抬眼,看着邬童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的黑发,和阳光下显得更加清晰挺拔的鼻梁和下颌线,心跳又快了几拍。
“邬童同学,你……带我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她鼓起勇气,细声细气地问。
邬童收回目光,转过身,面向她。他比楚沁高出一个头还多,微微垂着眼,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似乎翻涌着某种深沉而专注的情绪,像是压抑了很久的冰川,终于到了融化的临界点。
楚沁被他看得脸颊发烫,下意识地想低头,却又被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和……某种她从未见过的热度,钉在了原地,只能傻傻地仰着小脸,与他对视。阳光在她栗色的发丝上跳跃,给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光晕,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身影,清澈见底,又带着一丝怯怯的懵懂。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安静。只有风声,在耳边温柔地拂过。
邬童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干净柔软的小脸,看着她眼中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心底那点因为连日来的风波、对薛铁事件的复杂感受、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而产生的烦闷和冰冷,似乎都被这双清澈的眼睛,和这张总是能轻易牵动他情绪的脸,悄然抚平、驱散。
他想起了第一次在比赛时见到她,她抱着汽水坐在观众区为班小松加油,像只小奶猫。想起了她抱着橘子筐,在街头窘迫无措的样子。想起了她被诅咒信吓得扑进他怀里,瑟瑟发抖的样子。也想起了她因为薛铁的事,红着眼眶小声说“他好可怜”的样子。
干净,柔软,善良,又有点笨笨的,总是能轻易激起他心底那点陌生的、名为“保护欲”和“在意”的情绪。
他讨厌麻烦。讨厌一切会打乱他计划、牵动他情绪的人或事。
可偏偏,眼前这个小麻烦,从出现开始,就以一种他无法抗拒、甚至……潜意识里并不想抗拒的方式,一点点,渗透进了他那片冰冷而秩序井然的世界。
是时候了。
他不想再等了。
也不想……再看到别人用那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邬童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轻轻触碰到楚沁柔软温热的脸颊。
楚沁浑身一颤,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眼睛瞬间瞪得更圆,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着,却忘了躲开,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
“楚沁。”邬童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种沙哑的磁性,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也钻进她的心里。
“我……”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但最终,只是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简单而直接地说,“我喜欢你。”
“!”
楚沁的大脑,“轰”地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脸颊瞬间爆红,像是熟透的番茄,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绯色。她张着小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傻傻地看着邬童,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专注而灼热的光芒,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喜欢……她?
邬童同学……喜欢她?
这不是在做梦吧?!
还没等楚沁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反应过来,邬童的脸,已经在她骤然放大的瞳孔中,迅速靠近、放大。
他微微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
然后,在楚沁完全僵住、忘记呼吸的瞬间,一个柔软而微凉的触感,轻轻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却又极其珍视的力度,印在了她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柔软的唇瓣上。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风停了。云停了。连远处隐约的喧嚣也消失了。
世界里,只剩下唇上那陌生而灼热的触感,鼻尖萦绕的、属于邬童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以及耳边,那如同擂鼓般、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疯狂跳动的心跳声。
很轻的一个吻。一触即分。
如同蜻蜓点水,却在她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邬童缓缓退开一点距离,但双手依旧捧着她的脸,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滚烫的脸颊。他看着楚沁那双因为震惊和羞赧而蒙上一层水汽、更加湿漉漉、更加动人的眼睛,看着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脸颊和微微红肿的唇瓣,心里那点因为主动而生的紧绷和不确定,瞬间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更加汹涌的悸动所取代。
果然。
还是好甜。
比那天在休息区,从她手里“抢”来的那口汽水,还要甜。
甜到,让他冰冷的血液,都仿佛开始沸腾。
楚沁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恢复了一丝神智,她“啊”地低呼一声,猛地用手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也捂住了那似乎还残留着他温度和气息的嘴唇,羞得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她转过身,背对着邬童,肩膀因为极致的羞窘和不知所措而微微颤抖,细小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你、你……你怎么可以……” 她语无伦次,声音带着哭腔,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太过强烈的、从未体验过的羞赧和悸动。
邬童看着她这副羞得快要冒烟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上前一步,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纤细颤抖的肩膀,将下巴搁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餍足和温柔:
“因为,想亲。”
“上次之后,就没亲过了。”
“一直……在想。”
直白,简单,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具有冲击力。
楚沁身体僵住,连呜咽都停了。她感觉自己的头顶快要冒烟了,整个人都快要被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滚烫的话语融化掉。
这个冰山……怎么、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这么……这么犯规!
她咬着下唇,心里乱成一团,又是害羞,又是甜蜜,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晕乎乎的幸福感。
邬童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感受着怀里的温软和阳光落在身上的暖意。天台的风,温柔地吹拂着两人的发丝和衣角。
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班小松兴奋的、关于棒球队的呼喊声。
教室里,尹柯合上了手中的书,目光透过窗户,似乎也投向了天台的方向,平静无波,却深邃难辨。
而重组棒球队的拼图,似乎终于集齐了最关键、也最不稳定的几块。
投手,捕手,热血队长,还有……那个总是能轻易牵动投手心绪的、甜甜的“幸运物”?
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但此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少年青涩而坚定的心意,如同这初春的嫩芽,在经历了寒冬的风雪后,终于破土而出,迎来了第一缕属于自己的、甜蜜的阳光。
而关于青春、梦想、与心动的冒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