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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埋伏、天台的真相与迟来的质问

我们的少年时代之银白轨迹

周五的夜晚,似乎比平时更加深沉。月亮躲进了厚厚的云层,只吝啬地透出些许惨淡的微光。喧嚣了一天的校园彻底陷入沉睡,只有风声穿过空荡的教学楼,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高一(六)班的教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光,勉强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旧书本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夜晚的凉意。

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里,四个身影,正以极其别扭的姿势,挤在一起,屏息凝神。

班小松、邬童、尹柯、楚沁。

经过了白天的疲惫、惊吓和被安谧训斥的沮丧,他们并没有放弃。相反,那种被逼到绝境、必须找出真相的决心,在恐惧的余烬中,燃烧得更加炽烈。为了棒球队,也为了结束这场无休止的噩梦,他们决定,再次夜探学校,并且,不再是无头苍蝇般乱转,而是有计划地——守株待兔。

目标地点,就选在“诅咒信”出现最频繁的高一(六)班教室。他们推测,放置者既然针对他们班,很可能会再次回到“案发地”,或者,教室本身就是他的“工作间”之一。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他们悄悄潜入,关掉了教室里可能被外面看到的所有光源,然后,选择了这个最隐蔽的角落,作为埋伏点。

等待,漫长而煎熬。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风声、虫鸣——都让人心惊肉跳。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班小松拄着拐,半蹲半坐,右腿吊着,姿势本就难受,加上紧张,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死死盯着教室后门的方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尹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握着一个微型的红外感应警报器,他从家里带来的“小玩意儿”,连接在他手机上,屏幕调到最暗,显示着教室后门区域的动态。他神情专注,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手机屏幕微弱的蓝光,冷静地监控着。

楚沁被安排在最里面,靠着墙,蜷缩着身体。她依旧害怕,小手冰凉,但因为邬童就蹲在她旁边,心里多少有了点依靠。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努力不发出一点声音,圆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警惕地看着四周。

而邬童,则遇到了点“技术性”难题。

他身高腿长,这个角落对于其他三人还算宽敞,对他而言就有些过于拥挤了。尤其是要长时间保持隐蔽的蹲姿,他那双无处安放的长腿简直成了灾难。他试了几个姿势都觉得别扭,不是膝盖顶到前面的讲台,就是后背硌到墙角。

“邬童,你蹲低点,别露头!”班小松压低声音,着急地提醒。他怕邬童个子太高,从窗户外面能被看到影子。

邬童眉头紧蹙,又试着往下缩了缩,结果重心不稳,身体晃了一下。

就在他晃动的瞬间,蹲在他旁边的班小松,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他一把,结果忘了自己还拄着拐,动作笨拙,不仅没扶住,反而手肘一带——

“哎哟!”

班小松低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朝着邬童的方向歪倒过去。而邬童正努力调整姿势,被班小松这么一撞,本就重心不稳的他,更是控制不住地向旁边倒去!

他身后,就是紧挨着墙、蜷缩着的楚沁!

“!”

电光火石之间,邬童只来得及伸出手臂,试图撑住墙壁,避免完全压到楚沁。但冲击力还是让他半个身子,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楚沁身上,将她整个人,连同她低低的惊呼,一起,严严实实地压进了墙角!

瞬间,温软、娇小、带着淡淡奶香和惊恐气息的身体,填满了他的怀抱。楚沁被他撞得闷哼一声,小脸完全埋进了他胸前,冰凉的小手无意识地抵在他胸口,身体瞬间僵住。

邬童也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黑暗中,他只能感觉到怀中那具身体的柔软和细微的颤抖,能闻到她发间干净的气息,能听到她因为惊吓和突然的亲密接触而骤然加快、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近在咫尺,清晰地震动着他的耳膜,也似乎……震动了他胸腔里某个冰冷的角落。

一股陌生的、滚烫的热意,猝不及防地窜上耳根。从未有过的近距离接触,和这种完全在他掌控之外且极其狼狈的意外,让他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随即涌起的是混合着尴尬、懊恼,和一丝奇异躁动的无措。

“对、对不起……”楚沁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和羞窘的声音,从他胸前闷闷地传来,身体试图往后缩,却被他压着,动弹不得。

“班、小、松!”邬童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手臂用力,试图撑起身体,但空间太窄,班小松还歪在一边碍事,一时竟没能立刻起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班小松也慌了,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拐杖碰到旁边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嘘——!”尹柯立刻回头,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眼神严厉地示意他们噤声。他指了指手机屏幕,上面红外感应区域依旧平静。

三人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邬童也顾不上恼火了,手臂用力,终于将自己的身体撑开了一些,但为了不发出更大动静,也没有完全移开,只是和楚沁之间拉开了一点点距离,形成了一个极其暧昧的、近乎将她圈在墙壁和自己胸膛之间的小小空间。

楚沁的脸已经红得快要烧起来,幸好黑暗中看不见。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邬童身上传来的、属于少年的温热体温,和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既因为刚才的惊吓,也因为此刻这从未有过的、亲密到让她大脑空白的距离。

邬童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保持着那个半撑着的别扭姿势,能感觉到女孩细微的颤抖和过高的体温。他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那点陌生的躁动和尴尬,低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硬邦邦地说了一句:“……冷吗?”

说着,他另一只原本撑着墙壁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极其生硬地、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将楚沁身上那件因为刚才的混乱而有些滑落的浅粉色连帽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盖在了她头上,甚至……还往下拽了拽,将她小半张脸都遮住了些,仿佛这样就能隔开那令人心烦意乱的温度和气息,也能……替她挡一挡这夜晚的凉意?

动作堪称粗鲁,甚至有点笨拙。

楚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裹粽子”般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那被帽子遮住的、滚烫的小脸上,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心里那点害怕和羞窘,似乎因为他这笨拙的、带着点别扭的“关心”,而悄悄融化了一丝。她小小地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不、不冷……”

邬童没再说话,只是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教室门口,但身体依旧保持着那个将楚沁半护在怀里的姿势,没有再挪开。仿佛那堵冰冷的墙和她之间,需要他撑开这一方小小的、带着他体温的空间。

小小的插曲过后,等待变得更加难熬。但四人谁也没有再出声,只是静静潜伏在黑暗里,如同耐心的猎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楚沁因为困倦和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而有些昏昏欲睡,班小松的伤腿也开始隐隐作痛时——

“嘀。”

尹柯手中的手机,屏幕上的红外感应图像,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一个模糊的、人形的热源轮廓,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教室后门的门口!

来了!

四人的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睡意和疲惫一扫而空!

只见那个黑影在门口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观察。然后,他极其轻巧地推开了后门,显然对门锁很熟悉,然后闪身走了进来,反手又将门虚掩上。

黑影不是很高,但很瘦,穿着一身深色的、近乎纯黑的连帽运动衫,帽子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还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完全看不清容貌。他动作敏捷,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就是现在!

“上!”

邬童低喝一声,第一个如同猎豹般从角落弹射而出,目标直指桌前的黑影!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股冰冷的狠劲,显然憋了一晚上的火气和被戏耍的怒意,在此刻尽数爆发。

班小松也咬着牙,不顾伤腿疼痛,撑着拐杖,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踉跄着朝黑影扑去,试图封堵他往教室前门逃跑的路线。

尹柯反应极快,立刻用手机发送了预设的求救信号给陶西,然后也起身,冷静地堵向了教室另一侧的窗户方向,防止对方跳窗。

楚沁则紧紧贴在墙角,用手捂住嘴,瞪大了眼睛看着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心脏狂跳。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教室里竟然埋伏了人,而且一出现就是四个!他身体猛地一震,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里的东西“啪嗒”掉在了地上——是装着红色油漆的桶,和一支笔!

他反应也极快,在邬童即将扑到的瞬间,猛地向旁边一滚,险险避开了邬童的擒拿,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后门——他进来的方向,夺路而逃!

“追!”邬童一击不中,毫不停顿,立刻转身追出。

班小松和尹柯也立刻跟上。楚沁犹豫了一下,也鼓起勇气,小跑着追了出去。她不能让邬童他们单独面对危险!

一场黑暗中的追逐战,在寂静的教学楼里骤然打响!

黑影对教学楼的地形熟悉得惊人,如同游鱼入水,在复杂的走廊和楼梯间灵活穿梭,速度极快。邬童凭借着出色的运动神经和冷静的判断,死死咬在后面,距离在不断拉近。班小松虽然腿脚不便,但也凭着对重组棒球队的执念和一股狠劲,咬牙紧追不舍,甚至利用拐杖在楼梯上借力,速度竟也不慢。尹柯则利用对地形的分析,试图预判黑影的逃跑路线,进行包抄。楚沁气喘吁吁地跟在最后,尽力不落下。

黑影被三人逼得慌不择路,竟朝着教学楼顶层的方向跑去!

“他想上天台!”尹柯立刻判断出来,对着邬童低喊。

邬童眼神一凛,再次加速。在黑影即将冲上天台铁门的瞬间,他终于追至身后,伸手猛地抓向黑影的后衣领!

黑影似有所觉,身体一矮,同时回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美工刀,朝着邬童划来!

寒光一闪!

“小心!”班小松在后面看得真切,惊声提醒。

邬童瞳孔微缩,反应极快地向侧后方撤步,美工刀锋擦着他的衣袖划过,带起一丝凉意。而就这片刻的耽搁,黑影已经撞开了并未上锁的天台铁门,冲了出去!

邬童、班小松、尹柯毫不犹豫,紧跟着冲上了天台。楚沁也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

天台空旷,夜风凛冽。月光终于挣扎着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将天台上的一切照得朦朦胧胧。

那黑影被三人逼到了天台边缘的护栏死角,背对着他们,气喘吁吁,无路可退。

“跑啊!再跑啊!”班小松用拐杖指着黑影,气喘如牛,脸上却带着抓到凶手的兴奋和怒意。

邬童一步步逼近,目光冰冷如刃:“你是谁?把帽子摘下来。”

黑影背对着他们,身体微微颤抖,似乎还在挣扎。但最终,他慢慢地,抬起了手,抓住了自己头上的鸭舌帽,然后,缓缓地,摘了下来。

紧接着,他拉下了运动衫的兜帽。

月光下,一张苍白、瘦削、戴着眼镜、因为紧张和奔跑而布满汗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怨恨,以及一丝破罐破摔的疯狂的脸,暴露在了四人惊愕的视线中。

“薛……薛铁?!”

班小松失声叫了出来,眼睛瞪得滚圆,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尹柯也愣住了,眉头紧紧蹙起。楚沁用手捂住了嘴,难以置信。

就连邬童,冰冷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

薛铁。高一(六)班的学生。坐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成绩中下,性格内向孤僻,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平时总是低着头,很少与人交流,偶尔被点到名回答问题,声音也细如蚊蚋。他是焦耳那伙人经常嘲笑和捉弄的对象之一,因为身材瘦小,反应慢,还有点结巴。班小松虽然不主动欺负人,但也从未特别注意过他。在班小松热血沸腾的棒球世界里,薛铁这样的人,就像背景板一样,被自动忽略了。

怎么会是他?

那个制造了全校恐慌、内容恐怖骇人、心思缜密、甚至懂得利用心理战和“灵异现象”的“诅咒信”始作俑者,竟然是班里这个最不起眼、最沉默寡言的薛铁?

“是、是我……又怎么样?”薛铁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颤抖,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扭曲的、发泄般的恨意,他猛地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护栏,瞪着眼前的四人,尤其是班小松和邬童,“你们不是都很厉害吗?不是都看不起我吗?现在怕了?被那些信吓到了?哈哈哈!活该!”

他的笑声在夜风中显得尖利而诡异,脸上是混合着泪水和疯狂的表情。

“为什么?”邬童上前一步,声音冰冷,目光如炬,紧紧锁着薛铁,“为什么要做这些?那些信,是你放的?那个血手印,画室里的动静,还有……昨晚那个红……”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红衣小女孩”,那件事现在想来疑点重重,但此刻先解决眼前的薛铁。

“是我!都是我我我!”薛铁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美工刀,语无伦次,“那些信!那些画!那些声音!都是我弄的!我就是要让你们害怕!让你们也尝尝被人嘲笑、被人无视、被人当成空气、当成怪物的滋味!”

他指着班小松,手指颤抖:“你!班小松!整天就知道棒球棒球!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上次体育课分组,你宁愿要那个跑不动的胖子,也不要我!你们都看不起我!”

他又指向邬童,眼神更加怨毒:“还有你!邬童!转校生,装什么酷!不就是打球好点,长得帅点吗?所有人都围着你转!楚沁也是!她凭什么只对你笑,对你那么温柔?我跟她说话,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楚沁被他指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邬童身后缩了缩。邬童眉头皱得更紧,将楚沁完全挡在身后。

“还有焦耳!沙婉!李珍玛!你们所有人!”薛铁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恨意,“你们笑我结巴,笑我瘦得像竹竿,笑我爸妈是扫大街的!把我的作业本藏起来,在我的凳子上倒垃圾,在我背后贴‘我是笨蛋’的纸条!你们以为这些小打小闹没什么?你们知不知道,我每天来学校,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我晚上做梦,都是你们嘲笑我的脸!”

他越说越激动,泪水混合着汗水流了满脸:“我受够了!我再也受不了了!我要报复!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害怕!让你们也睡不着觉!让你们也尝尝被恐惧折磨的滋味!那些信,那些恐怖的东西,就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喜欢吗?哈哈哈!”

天台上一片死寂。只有薛铁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哭声,在夜风中飘散。

班小松、尹柯、楚沁都震惊地看着他,听着他泣血般的控诉。他们从未想过,那些看似无心的玩笑和忽略,那些他们早已习惯甚至遗忘的“小事”,在薛铁心里,竟然积累了如此深重的伤害和怨恨,最终酿成了这样一场席卷全校的恐怖风暴。

邬童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的冰冷没有褪去,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瘦弱的、被怨恨吞噬的同班同学,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很冷,却不再只是质问,而是带着一种锐利的、直指核心的疑惑:

“就算你有理由恨那些人。那楚沁呢?”

他侧过身,将完全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个小脸、眼神怯怯的楚沁,轻轻往前带了带,让她面对薛铁,但自己依旧挡在她前面半步。

“她做过什么?”邬童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向薛铁,“她嘲笑过你?捉弄过你?还是像你说的,对你‘不温柔’、‘不看一眼’,就活该收到你的‘礼物’,被你的那些信吓得做噩梦,甚至……” 他想起楚沁在走廊里被那张画着鬼脸的纸吓得扑进他怀里的样子,声音更冷,“甚至不敢一个人走路?”

薛铁被邬童问得一愣,看着楚沁那张苍白、受惊、却依旧干净柔软的小脸,眼神里的疯狂和恨意,似乎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动摇和混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我……我……”他嗫嚅着,眼神闪烁,不敢再看楚沁,声音低了下去,“谁让她……谁让她总是跟你们在一起……她、她也是你们那边的……你们什么都不懂…”然后说完就跑了…

这个理由,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更像是一种无差别的、迁怒般的泄愤。

邬童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那是一个冰冷而带着淡淡嘲讽的弧度。他没再追问,只是最后看了薛铁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冰冷,或许,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了然。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难以挽回。

有些怨恨,一旦滋生,就会吞噬理智,波及无辜。

薛铁是可怜的,可恨的,也是……可悲的。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