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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千心绪、墙上的烙印与归来的初衷

我们的少年时代之银白轨迹

夜色如墨,将城市的喧嚣温柔地包裹。陶西晃晃悠悠地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嘴里哼着那首永远跑调的、他自己也说不清名字的歌,脚步却不如歌声那般轻快。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秋千,晃晃荡荡,一上一下,找不到一个安稳的落点。

邬童那小子冰冷又带着点“你怎么不去死”的眼神,班小松在医务室里强忍疼痛、却依然执着追问成绩的样子,安谧那张写满“规矩”和“问责”的冷脸,还有那份阴差阳错、差点把他坑死的“A级”教学计划……各种画面和情绪,在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推开那扇有些年头、油漆斑驳的出租屋门。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对面楼宇的霓虹灯光,吝啬地透进来一点模糊的光晕,勉强照亮了玄关和客厅的一角。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外卖盒、以及许久没彻底打扫而产生的、微妙的“单身汉”气息。

他没有立刻开灯,而是踢掉脚上那双快散架的运动鞋,赤着脚,踩着微凉的地板,走进了客厅。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束,正好照亮了沙发旁边墙上,某个不太起眼的位置。

那里,贴着一张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的老照片。

陶西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他走到墙边,借着那束清冷的月光,看向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了至少十岁的他。穿着红白相间、印着某个早已解散的职业队队徽的棒球服,头戴球帽,脸上是汗水和泥土,却笑得见牙不见眼,眼睛亮得惊人,正对着镜头,用力挥动着手里的球棒。背景是某个简陋的球场看台,依稀能看到欢呼的人影。照片下方,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歪歪扭扭的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甲子园预选赛,本垒打!——陶西,19岁。”

甲子园。

那个日本高中棒球的圣地,也曾是无数像他一样的、怀揣着棒球梦的少年,魂牵梦萦的地方。虽然只是预选赛,虽然他们队连地区出线都没能做到,虽然那张照片之后没多久,他就因为伤病和种种原因,彻底告别了职业道路……但那一刻,挥出本垒打、听着全场欢呼的瞬间,那种血液沸腾、灵魂都仿佛在燃烧的感觉,他至今记得。

手指,无意识地抚上照片上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自己。冰凉的相纸触感,却仿佛带着那个夏日阳光的温度,和棒球击中球棒时那清脆的、令人颤栗的“锵”声。

他移开目光,视线顺着墙壁,缓缓上移。

在照片上方,那片原本洁白、如今已有些泛黄、甚至带着细微裂纹的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圆形的印记。像是一圈圈年轮,又像是一个个无声的烙印。

那是他无数次,在无数个像今夜这样、心绪不宁、或者纯粹无聊的夜晚,对着这面墙,投掷棒球留下的痕迹。

从最初的生疏,到后来的精准。从漫无目的的乱扔,到后来,他会假想出一个不存在的“本垒板”,练习着快速直球、变化球,甚至模仿着那些传奇投手的招牌动作。墙壁不会说话,但那些印痕,记录了他指尖施加的力度,手腕转动的角度,身体重心转移的轨迹,以及……那些随着球一起被投掷出去的,无法言说的热情、不甘、迷茫,和偶尔闪回的、对那片绿茵场的眷恋。

退役后,他做过很多工作,最后阴差阳错当了体育老师。他以为自己早就把“棒球”封存进了记忆的角落,用插科打诨、混吃等死的外壳,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他嘲笑班小松的热血,敷衍邬童的请求,用各种荒唐的理由逃避责任。他告诉自己,当老师嘛,糊弄过去就行了,棒球?那是小孩子玩的东西,是吃力不讨好的麻烦。

可是,看着班小松那不要命的奔跑,听着邬童那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的威胁,再想起尹柯腰间那个旧挂件,和眼前墙上这些无声的烙印……

心里那个秋千,荡得更加厉害了。

真的……能彻底忘了吗?

真的……甘心就这样,让那些烙印只留在墙上,让那段关于甲子园、关于本垒打、关于热血和汗水、关于胜利和失败的记忆,只停留在一张泛黄的照片里吗?

他走到墙角,那里靠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纸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打开了它。

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几件旧队服,几本翻烂的棒球杂志,一副裂了缝的旧手套,还有……一颗用布仔细包好的、表面皮革已经磨损、缝线也微微泛白的棒球。

他拿起那颗球。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时光的质感。指尖摩挲过粗糙的皮革,能感觉到上面细微的划痕和凹陷。这不是一颗新球,甚至不是一颗好球。但它跟着他很久了,陪他练过无数个日夜,也见证过他最后的告别。

他将球握在手里,五指收紧,感受着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充实感。然后,他后退几步,面对着那面布满印记的墙。

没有热身,没有准备动作。他只是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微微侧身,抬臂,目光锁定了墙上某个虚无的点。

手腕一抖,手指发力。

“啪!”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的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那颗旧棒球,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撞在了墙壁上一个早已存在的印痕中心,然后弹开,滚落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噜”的轻响。

陶西站在原地,没有去捡球。他静静地看着墙上那个被再次“加固”的印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投球的手。

指尖,因为刚才的发力,还在微微发热。心脏,在那个瞬间,似乎也漏跳了一拍,然后,以一种比平时更加清晰、更加有力的节奏,在胸腔里鼓动起来。

一股久违的、熟悉的、混合着渴望、悸动、甚至一丝……战栗的暖流,顺着指尖,悄然蔓延至四肢百骸。

是了。

就是这种感觉。

无论过去多久,无论他用多少层玩世不恭和逃避包裹自己,只要握住球,面对那片象征性的“赛场”,身体里沉睡的某些东西,就会不由自主地苏醒。

不是对名利的渴望,不是对胜利的执念。

而是一种更为原始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想要奔跑,想要挥棒,想要投球,想要和信任的队友一起,在阳光下,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拼尽全力。哪怕会输,会受伤,会精疲力尽,但那种全身心投入、燃烧生命般的感觉,无可替代。

那是棒球,给予他最初、也最深的烙印。

也是他心底,从未真正熄灭的……初衷。

陶西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那颗滚动的旧棒球,紧紧握在手里。冰凉的皮革,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体温。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看向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那个19岁的少年,依旧笑得灿烂,眼神明亮,仿佛在问他:喂,陶西,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逃避安谧?逃避责任?逃避……那个曾经为了一颗球可以不顾一切的自己?

秋千,似乎在这一刻,缓缓地、停住了。

心,找到了那个摇摆不定的平衡点。

不,不是平衡。是……倾斜。向着某个方向,坚定地,倾斜了下去。

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胸腔里积压了许久的、浑浊的气息,全部吐尽。然后,一抹与平时那种玩世不恭、敷衍了事截然不同的、带着点释然、又带着点“豁出去了”的、近乎锐利的笑容,在他嘴角缓缓绽开。

第二天,午休时间。

医务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班小松正百无聊赖地躺在病床上,右腿被绷带固定着,高高吊起。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冲刺拉伤的画面,和尹柯越过他冲线时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受伤和失败而产生的沮丧和疼痛,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重组棒球队……还有希望吗?陶老师会不会更不想管了?尹柯肯定更不会答应了……他越想越觉得灰心,连午饭都没吃几口。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陶西晃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和牛奶。他走到班小松床边,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哟,还活着呢?”陶西用他那惯常的、欠揍的语气说道。

班小松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陶西也没在意,他摸了摸下巴,目光在班小松打着绷带的腿上扫了扫,又看了看他蔫头耷脑的样子,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正经了些,虽然依旧带着点漫不经心:

“喂,班小松。”

“嗯?”班小松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那棒球队……”陶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还缺教练吗?”

班小松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陶西,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陶西又在耍他。

陶西看着他那副呆样,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平时的戏谑,多了点难得的认真。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对着班小松,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听着,我只说一遍。棒球队教练,我,陶西,可以当。”

班小松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顶,让他的脸瞬间涨红,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陶、陶老师……答应了?真的答应了?!不是敷衍,不是开玩笑?!

巨大的惊喜,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让他一时之间,失去了所有反应能力。

“但是,”陶西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了班小松即将爆发的狂喜,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有条件。”

“您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班小松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挣扎着就想坐起来,牵动了伤腿,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

“第一,”陶西按住他,“在我正式向学校提出重组申请,并且搞定所有麻烦之前,这件事,你必须给我保密。对任何人,包括邬童,包括你爸妈,都不能说。就当做……没这回事。”

班小松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我发誓!绝对保密!打死我也不说!”

“第二,”陶西看着他,目光深邃,“既然要我当教练,那一切,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训练,比赛,人员安排,所有事情,我说了算。你不能像以前那样,想一出是一出,更不能动不动就热血上头,把自己搞伤。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陶老师,不,陶教练!我全听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班小松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第三,”陶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班小松,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遥远的回响,“既然要组队,就要像个样子。别给我丢人。我会用最严格、甚至可能是最‘变态’的方法训练你们。目标,不是玩玩而已。是要赢,要打出点名堂来。你,还有你未来那些不知道在哪儿的队友,都得给我做好脱层皮的准备。做不到,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做得到!”班小松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声音在小小的医务室里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和燃烧一切的狂热,“陶老师!我们一定做到!一定不会给您丢人!一定赢!”

陶西转过身,看着病床上那个虽然狼狈、虽然受伤、但眼中那簇火苗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热、更加坚定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照片上的那个自己。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期待,或许,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重新点燃的热度。

“行,记住你说的话。”陶西走回床边,拍了拍班小松没受伤的肩膀,“好好养伤。伤好了,有你累的时候。重组的事,我来想办法。在这之前,管好你的嘴,也……别放弃希望。”

说完,他不再停留,哼着那首荒腔走板的歌,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医务室。

留下班小松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手里紧紧攥着被子,因为极致的激动和喜悦,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但嘴角,却咧开了一个大大的、傻气十足、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泪光闪闪、却明亮惊人的眼睛里。

重组棒球队的漫长黑夜,似乎,终于看到了一丝破晓的微光。

而那束光的源头,是那个总是不靠谱、此刻却仿佛带着某种不同光芒的、前职业球员,现体育老师,兼……新任棒球队教练——

陶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