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市民公园东侧的空地,周六上午的阳光正好,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有孩童的嬉笑声和风筝隐约的影子,近处这片被用作临时运动场的空地,则显得相对安静。
邬童到得很准时,甚至提前了几分钟。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运动装,白色T恤,灰色运动长裤,外面罩了件薄款的黑色连帽开衫,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遮住了小半张脸。他没有带太多的棒球装备,只背了一个不大的运动包,里面装着几颗练习用球、手套和护具,显得随意而疏离。他靠在一棵梧桐树的树干上,双臂环胸,微微垂着眼,看着脚下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白的草地,等待着。
九点整,空地入口处出现了两个身影。
班小松跑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的运动包,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紧张,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他老远就看到了树下的邬童,眼睛一亮,加快速度跑了过来。
“邬童!我们来了!没迟到吧?”他气喘吁吁地停下,脸上堆着笑。
邬童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越过急切热情的班小松,落在了后面那个正小跑着跟上来的娇小身影上。
楚沁今天没有穿校服,而是一身浅粉色的运动套装,上衣是带帽卫衣,下身是宽松的运动裤,脚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栗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随着她的跑动一跳一跳的,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她似乎有些跟不上班小松的速度,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像熟透的水蜜桃。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印着卡通小熊图案的保温水壶,看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邬、邬童同学,早、早上好。”她跑到近前,停下脚步,怯生生地抬眼看了邬童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软,带着一点点跑累了的微喘。
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她脸上,将那细腻的皮肤和可爱的婴儿肥照得格外清晰,甚至能看到鼻尖上细细的、晶莹的汗珠。她今天没有扎低马尾,整个小脸完全露出来,褪去了在教室里的几分瑟缩,在户外阳光下,显出一种鲜活的、柔软的朝气。那身浅粉色的运动装,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整个人像一颗刚刚从枝头摘下的、还带着露珠的粉嫩果子。
邬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从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长睫毛,到她泛着水光的粉色唇瓣,再到那截从略宽大领口露出的、纤细白皙的脖颈。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奶香,似乎也因为运动而更加清晰了一些,混合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嗯。”他几不可察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应了她的问好。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沉一丝。
然后,他转向眼巴巴看着他的班小松,言简意赅:“热身。十分钟。”
“是!”班小松立刻响亮地应道,放下背包,开始认真地做起了拉伸和慢跑。他知道机会来之不易,不敢有丝毫懈怠。
邬童没再管他,走到空地中央,从自己的运动包里拿出棒球和手套,开始自顾自地进行一些基础的投接球练习,动作流畅而精准,带着一种独有的韵律感。
楚沁抱着水壶,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她看看认真热身的班小松,又看看不远处那个沉浸在个人练习中、仿佛自带隔离气场的邬童,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误入片场的小道具。她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好慢慢走到空地边缘一棵树下的长椅旁,坐了下来,将水壶放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个小学生一样,安静地看着。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微风拂过脸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孩童的欢笑声隐隐传来。如果不是眼前正在进行着与棒球相关的活动,这应该是个很惬意的周末上午。
楚沁看着邬童投球。他的姿势真的很好看,每一次抬臂、转身、挥臂,都充满了力量与美感,白色的棒球从他手中飞出,划出凌厉的直线,精准地落入他自己另一只手戴着的手套中,发出“啪”的清脆声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专注得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和那颗球。
看着看着,楚沁心里那点紧张和局促,慢慢消散了一些。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看得有点入神。原来,近距离看,他打球的样子是这样的……
十分钟很快过去。班小松热完身,满头大汗但精神奕奕地跑过来:“邬童,我好了!”
邬童停下练习,看了他一眼,将一颗球抛给他:“挥棒姿势,一百次。注意腰胯转动和重心转移。”
“是!”班小松接过球,没有球棒,他就空手练习,但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其认真,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动作要领。
邬童走到一旁,靠着另一棵树,抱着手臂看着。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树荫下的长椅。
楚沁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身上跳跃。她似乎有些无聊,又有些好奇,目光一会儿跟着班小松的“空挥”移动,一会儿又偷偷瞟向邬童的方向。当发现邬童好像在看这边时,她立刻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移开视线,假装看天看地看远处的风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卫衣的带子。
那副想看又不敢看、努力降低存在感却又无处遁形的小模样,落在邬童眼里。
他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但很快,那柔和就被惯常的平静取代。
他走过去,从自己包里又拿出一颗球,走到楚沁面前。
楚沁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紧张和疑问。
邬童将球递到她面前:“拿着。”
“啊?”楚沁愣愣地接过那颗还有些余温的棒球,不知所措。
“他做完一组,你把这颗球滚给他。”邬童指了指正在空挥的班小松,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项再简单不过的任务,“不用用力,轻轻滚过去就行。”
楚沁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缝线清晰的白色小球,又看了看满头大汗、认真练习的班小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好。”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她来做这个,但能帮上点忙,总比干坐着好。她小心翼翼地捧着球,目光追随着班小松的动作,准备在他停下时执行“任务”。
邬童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捧着球像捧着什么易碎品的样子,没说什么,转身走回刚才的位置。
接下来的时间,空地上一幅奇异的画面。
班小松在中央一丝不苟地进行着挥棒练习,汗如雨下。邬童靠在不远处的树上,目光冷静地观察着,偶尔简短地吐出几个字:“腰沉下去。”“手臂太僵。”“视线跟上。”
而树荫下的长椅上,楚沁则成了最忙碌的“后勤”。每当班小松做完一组挥棒,停下来喘息时,她就赶紧抱起怀里的球,小跑几步,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球朝着班小松的方向轻轻滚过去。她的动作生疏又谨慎,滚出去的球歪歪扭扭,速度慢得像蜗牛,但班小松总是会认真地道谢,然后捡起球,继续练习。
几次之后,楚沁似乎找到了点感觉,滚球的动作也流畅了一些。阳光晒得她小脸红扑扑的,鼻尖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抱怨,只是时不时用袖子擦擦汗,然后继续专注地看着班小松,准备下一次“补给”。
邬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那个粉色的小小身影,在长椅和空地之间来回小跑,看着她因为成功将球滚到大致方向而微微松口气、眼睛弯起的样子,也看着她被阳光晒得微微眯起眼、用手在额前搭凉棚的可爱模样。
有她在,似乎连这枯燥的、本不必要的“教学”时间,都变得……不那么一样了。空气里除了汗水和青草味,还多了一丝干净的、柔软的奶香,和一种奇异的、让人心神宁静的平和感。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靠在树上的姿态,比平时放松了那么一丝丝。目光落在那个粉色身影上的时间,也远比落在班小松身上的多。
一个上午的时间,在班小松的挥汗如雨、楚沁的认真“辅助”和邬童简洁的指点中,悄然流逝。
当邬童终于叫停,宣布上午练习结束时,班小松已经累得几乎虚脱,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充满了收获的喜悦。他接过楚沁递过来的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然后真诚地对邬童九十度鞠躬:“谢谢你,邬童!真的!太感谢了!”
邬童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楚沁也松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小腿。她虽然只是跑跑腿,但也觉得有点累了。阳光晒得她暖洋洋的,小脸红扑扑,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黏在了皮肤上。
邬童收拾好背包,背在肩上,看了一眼并排站着的两人——一个兴奋未退,一个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和疲惫。
“下周六,同一时间。”他丢下这句话,算是确认了下一次的约定,然后便转身,朝着公园出口的方向走去。
“没问题!我一定准时到!”班小松在后面大声保证。
楚沁看着邬童挺拔而冷淡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地、对着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邬童同学……再见。”
邬童的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一下,算是回应。然后,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公园的树丛后。
离开公园,邬童并没有直接回学校附近那套他常住的公寓。他搭乘公交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了位于市郊一片幽静高级住宅区的别墅。
这里是他名义上的“家”,一栋三层带花园的欧式别墅,精致,奢华,也……空荡得没有一丝人气。自从母亲不声不响离开,去了美国——具体是哪里,她没说,父亲也只是用“感情不和,离婚了”几个字含糊带过——之后,这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和父亲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父亲忙于事业,常年在国外或外地,即使回来,两人之间也无话可说,只有冰冷的沉默和彼此心知肚明的隔阂。
邬童之前在中加都是住校的,只有偶尔才会回来。别墅的日常维护和基本生活所需,由父亲的特助小王每月定时来处理。
用钥匙打开厚重的雕花铁门,穿过精心打理却透着寂寥的花园,邬童走进别墅。室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却冷清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所有的家具都摆放得一丝不苟,仿佛博物馆的展品,缺乏生活的痕迹。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上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大,同样整洁得过分,书桌上只有几本专业书籍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无人居住的尘味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他放下背包,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花园。脑子里闪过今天上午在公园的画面——班小松的执着,空地上的阳光,青草的气息,还有……那个粉色的小小身影,捧着球小心翼翼滚过来的样子,晒得红扑扑的脸颊,和那双总是带着点怯意、却又清澈见底的圆眼睛。
以及,那股始终若有若无萦绕的、干净的奶香。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想将那些画面驱散。但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上午那颗练习球被阳光晒出的微温,以及……更早之前,触碰她脸颊时那惊人的柔软。
烦。
他转过身,不想再待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决定去附近的便利店买点东西。
走出别墅,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双手插兜,沿着安静整洁的社区道路,朝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快要走到自己家门口那条路的岔口时,旁边一栋风格相似、但明显打理得更加温馨、花园里甚至种着几簇盛开的小花的别墅里,走出来两个人。
是一对中年夫妇,穿着居家服,手里拎着垃圾袋,正说说笑笑地朝着路边的分类垃圾桶走去。看起来是刚搬来不久的新邻居。
邬童对邻居是谁毫无兴趣,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
然而,就在与那对夫妇擦肩而过时,他隐约听到那位气质温婉的女士笑着对丈夫说:“……沁沁那孩子,非说要等我们安顿好再去同学家玩,这会儿估计在楼上整理她那些宝贝小熊呢……”
沁沁?
邬童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猛地顿住。
这个名字……
他倏地转过头,看向那栋别墅二楼某个亮着灯的窗户。
浅米色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透过玻璃,能隐约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背对着窗户,似乎在整理书架上的什么东西。栗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身上穿的,似乎是一件浅蓝色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家居服……
就在邬童凝神看去时,那个身影似乎整理好了,转过身,走到了窗边,伸手想要将窗帘拉拢。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玻璃,正好照亮了她的侧脸。
柔软的婴儿肥,挺翘的小鼻子,微微嘟起的嘴唇,还有那双圆溜溜的、带着点居家慵懒气息的眼睛。
楚沁。
邬童站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
下午在公园分别时,那个小声说“再见”的粉色身影,与此刻窗边这个穿着家居服、准备拉窗帘的柔软侧影,毫无障碍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看着她踮起脚,费力地够着窗帘的拉绳,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起,在夕阳暖光下,皮肤细腻得仿佛透明。
然后,“唰”的一声,窗帘被彻底拉拢,遮住了所有的光线和影像。
邬童依旧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暗下来的窗户,久久没有动。
原来,她住在这里。
就在他隔壁。
那栋空荡冰冷、只有他偶尔回来的别墅的……隔壁。
一股极其奇异的感觉,缓慢地,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像冰冷的深潭底部,被投入了一颗带着微温的、散发着奶香的石子。涟漪无声扩散,撞在坚固的冰壁上,反弹回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震荡。
原来,那股干净的、柔软的、让他觉得特别的气息,不仅在公园的阳光里,在甜品社的甜香中,在教室的桌椅间……
也在,他空荡世界的,一墙之隔。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社区的路灯次第亮起,在邬童挺拔却莫名显得孤寂的身影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插回裤兜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捻了捻。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朝便利店的方向走,而是径直走向了自己那栋漆黑冰冷的别墅。
步伐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挺直。
只是,在那片无边的寂静和黑暗即将再次将他吞没的前一刻,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隔壁二楼那扇已经拉上窗帘、透出温暖灯光的窗户。
帽檐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幽微的、连星辰光芒都难以比拟的暗涌,一闪而过。
快得,仿佛只是路灯晃过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