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霓裳羽衣曲初成
兴庆宫的沉香亭畔,夜色如墨,唯有亭中几盏琉璃灯,映得满园牡丹如披霞帔。晚风拂过,花香浮动,却掩不住亭中那缕若有若无的丝竹声。
杨玉环一袭素白舞衣,未施粉黛,只将青丝松松挽起,斜插一支玉簪。她立于亭心,指尖轻抚琵琶,弦音初起,如珠落玉盘,清越而冷冽。这曲调并非宫中旧乐,而是她近日从西域乐师处听来的《婆罗门曲》,又融了中原雅乐的婉转,几经修改,终成雏形。
“此曲只应天上有。”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玉环指尖微顿,弦音戛然而止。她缓缓转身,见玄宗立于灯影深处,玄色龙袍衬得他面容清癯,眸光却灼灼如火。她欲起身行礼,却被他抬手止住。
“不必多礼。”玄宗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琵琶上,“朕夜不能寐,闻此处有异音,循声而来,竟见爱妃独奏新曲。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玉环低眉:“尚未定名。只是近日心有所感,胡乱拼凑,恐污圣听。”
“胡说。”玄宗轻笑,伸手抚过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朕听得出,这曲中有仙气,有梦影,有……你。”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你可知,朕初见你时,便觉你非尘世中人。如今这曲,倒像是为你而生。”
玉环心头一颤,抬眸望他,眼中泛起微光:“若真如此,臣妾愿为陛下舞一曲,以配此音。”
玄宗欣然颔首,亲自击节为拍。
玉环起身,褪去外袍,露出内里轻纱舞衣,袖长及地,缀以五彩羽翎。她足尖轻点,如风拂柳,身形旋起,似云卷云舒。琵琶声再起,由缓而急,由柔而烈,仿佛天河倒泻,星斗倾落。她的舞姿时而如孤鹤掠水,时而如凤凰展翅,袖影翻飞间,竟似有光晕流转,恍若羽衣临凡。
玄宗凝望着她,心神俱醉。他仿佛看见的不是杨玉环,而是九天玄女下凡,是月宫仙子临尘。那舞姿中既有西域的奔放,又有中原的含蓄;既有少女的娇憨,又有贵妃的雍容。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满园寂静,唯有风过花枝,簌簌作响。
“好!好!好!”玄宗连道三声好,眼中竟有泪光闪动,“此曲当名《霓裳羽衣曲》!朕要令梨园子弟尽习此曲,传之天下!”
玉环盈盈下拜:“谢陛下赐名。”
玄宗扶起她,执其手道:“你可知,朕为何独宠你一人?”
玉环垂首:“臣妾不知。”
“因你懂朕。”他轻声道,“朕贵为天子,却常觉孤寂。群臣阿谀,妃嫔争宠,无人知朕心中所求。唯有你,以乐寄情,以舞传心。你跳的不是舞,是朕的梦。”
玉环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中,忽觉心头一酸。她想起寿王府的春日,想起李琩执笔为她画眉的温柔,想起那夜他低声说:“玉环,此生唯你一人。”可如今,那人已另娶新妇,而她,成了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却也是最深宫中的囚徒。
“陛下……”她轻声问,“若有一日,臣妾不再年轻,不再能舞,陛下还会记得今日之曲吗?”
玄宗闻言,神色一凝,随即大笑:“傻话!朕与你,是长生殿中盟誓之人,是天上人间共白头。纵使岁月流转,此情不渝,此曲不灭!”
他取过案上玉笛,亲自吹奏《霓裳羽衣曲》的片段。笛声清越,与方才琵琶之音遥相呼应,竟似天作之合。
玉环静静听着,忽而展颜一笑,重新起舞。这一次,她的舞中多了几分决绝,几分悲壮,仿佛在向命运宣战,又仿佛在向过往告别。
曲终,人静。
玄宗放下玉笛,将她拥入怀中:“明日,朕要在勤政楼设宴,命你当众献舞此曲。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朕的贵妃,不仅貌美如花,更是才冠古今!”
玉环依偎在他怀中,轻声应道:“臣妾遵旨。”
可她心中却悄然浮起一丝不安。她想起近日朝中传言,说杨国忠仗势欺人,说安禄山在范阳练兵,说百姓因荔枝驿马而怨声载道。这盛世繁华,真的能长久吗?
她抬头望向夜空,星河璀璨,却似有乌云悄然聚拢。
那一夜,兴庆宫的灯火彻夜未熄。梨园弟子们被紧急召入宫中,连夜习练《霓裳羽衣曲》。乐声飘荡在长安城的上空,如一场盛大的梦,美得令人窒息,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远在范阳的安禄山,正于帐中饮酒,听闻长安传来新曲,冷笑一声:“霓裳羽衣?好一个醉生梦死的朝廷!待我铁骑南下,看你们还能舞到几时!”
盛世将倾,而舞曲正酣。
杨玉环不知,她倾尽心血所创的《霓裳羽衣曲》,终将成为大唐由盛转衰的挽歌。而她与玄宗的爱情,也将在马嵬坡的寒风中,化作一曲无人能续的长恨。
但此刻,她只想舞。
为这短暂的欢愉,为这虚幻的永恒,为那个曾说“在天愿作比翼鸟”的男人,舞尽此生最后一支霓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