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斜封官的买卖

神龙二年的春日，洛阳城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早已从根子上烂透了。

这一日，紫微城的早朝大殿之上，竟呈现出一种荒诞至极的景象。往日里，只有身着朱紫官服的朝廷命官才能立于朝堂，可如今，殿内却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物。有屠夫酒肆之流，有市井无赖之徒，甚至还有身披袈裟却眼神浑浊的僧人。他们手中没有象简，没有朝珠，却都紧紧攥着一道明黄色的敕书——那是用墨敕直接任命，不经中书、门下两省审核，直接由皇帝私旨下发的“斜封官”。

这些敕书的封袋是斜着封口的，以示与正规敕命不同，故而被称为“斜封官”。

“陛下，微臣……哦不，微官乃是西市卖肉的阿大，今日特来谢恩！”一个满身肥膘、脖子上还挂着一串油腻念珠的汉子，大咧咧地跪在丹陛之下，操着一口粗鄙的乡音喊道。

龙椅上的李显，宿醉未醒，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朕知道了。安乐公主说你是个孝子，捐了巨款修庙，朕便赐你一个员外郎当当。退下吧。”

“谢主隆恩！谢公主千岁！”那屠夫千恩万谢地磕了头，脸上挂着市侩而得意的笑，大摇大摆地退到了角落里，与周围那些真正的朝廷命官格格不入。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那些出身名门、苦读圣贤书的士族官员们，一个个面色铁青，有的气得浑身发抖，有的则闭目塞听，不忍卒睹。这哪里还是大唐的朝堂？这分明就是韦后与安乐公主开办的市集！

“还有谁？”李显打了个哈欠，问道。

“臣，太平公主，有本奏！”

一声清越而冷厉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殿内炸响。

太平公主李令月，身着亲王妃的朝服，头戴九树花钗，手持玉笏，从文官队列中缓步走出。她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垂眸敛目，而是目光如电，直刺龙椅之上的李显，以及站在龙椅身侧、垂帘听政的韦后。

“讲。”李显见是妹妹，也不敢太过怠慢。

令月没有看李显，而是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声音朗朗，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臣今日上奏，非为别事，只为这满殿的‘斜封官’！敢问陛下，我大唐取士，向来重科举、重门第、重功绩。这三者，皆需真才实学，方能报效朝廷。可如今这朝堂之上，乌烟瘴气，鱼龙混杂！只要肯出钱，只要讨好了安乐公主，屠夫可为官，奴婢可封爵！敢问陛下，这买来的官，能治得了民吗？这卖来的爵，能服得了众吗？”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那些平日里敢怒不敢言的官员们，此刻见太平公主带头发难，也纷纷壮起了胆子，有人开始低声附和，有人则直接出列，跪地痛陈“斜封官”之弊。

“你……”李显被当众揭了短，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道，“皇妹，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些人都是一心向佛，捐资修庙，朕不过是给他们一点虚名作为赏赐，何来买卖之说？”

“虚名？”令月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高高举起，“陛下，这是臣近日命人暗中查访所得。安乐公主府中，明码标价，刺史三万贯，县令两千贯，就连这员外郎，也要五百贯！这哪里是捐资修庙？这分明是卖官鬻爵！这钱，一半进了安乐公主的私囊，一半进了韦皇后的内库！陛下，您可知晓？”

“李令月！”

一声尖利的呵斥从龙椅旁的珠帘后传来。韦后终于坐不住了，她一把掀开珠帘，那张涂脂抹粉的脸上满是狰狞，“你身为公主，不思为陛下分忧，反倒听信谗言，污蔑中宫与公主！你安的什么心？”

令月毫不畏惧，迎上韦后的目光，厉声道：“臣没有污蔑！这账册上，每一笔账目，都有经手人画押！韦后，你效仿天后圣母垂帘听政，不思效仿其治国之能，反倒学其专权之弊！甚至变本加厉，与安乐公主狼狈为奸，卖官鬻爵，祸乱朝纲！你可知，当年天后圣母为何能坐稳江山？因为她杀伐果断，用的是狄仁杰、姚崇这样的能臣！而你呢？你用的都是些什么人？是像这屠夫一样的市井之徒！你这般胡作非为，是要将我李唐的江山，断送在你的手里！”

“住口！住口！”韦后被戳中痛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令月尖叫道，“来人！太平公主殿前失仪，给我拖下去！”

“我看谁敢！”

令月一声厉喝，身后数名身披重甲的羽林军将领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怒目而视。他们都是当年神龙政变时的功臣，对太平公主忠心耿耿。

大殿之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边是垂帘听政的皇后和昏庸的皇帝，一边是手握兵权、威望极高的太平公主。朝臣们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出声。

李显看着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吓得酒意全无，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吵什么吵！皇妹，你也是，有话好好说，何必如此激动。皇后，你也消消气。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退朝！退朝！”

说罢，李显竟是连滚带爬地逃也似的离开了龙椅。韦后怨毒地看了令月一眼，也拂袖而去。

令月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龙椅，和依旧赖在殿内不肯离去的那些“斜封官”，眼中满是悲凉。

她知道，今日这一闹，她与韦后、安乐公主的矛盾，已彻底公开化，再无回旋的余地。

这场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