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最后的试金石

神都的冬日，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紫微城的含元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凝固的寒意。这是武媚娘大病初愈后，首次在大殿召见群臣。女皇端坐在御榻之上，明黄色的帷幔后，那张苍老却依然威严的面孔若隐若现。

今日，是她为这天下选定的“试金石”。

庐陵王李显，在太平公主的陪同下，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大殿。他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御榻，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高呼：“儿臣李显，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颤抖，带着明显的恐惧。

武媚娘没有叫起，目光越过李显，落在了站在武官班列首位的武三思身上。

“三思，”武媚娘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遍大殿，“你一直说，武家子弟当承大统，李显庸碌，不堪为储。今日他便在此，你且上前，与他对辩一番。”

这是一道送命题，也是一道送分题。

武三思眼中精光一闪。这几日，他已收到风声，说李显回京是二张矫诏，且太平公主有意扶持李显。若今日不能压住李显的气焰，日后武家再无翻身之日。

“臣，遵旨。”

武三思大步出列，行至李显身旁。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庐陵王，”武三思声音洪亮，“你在房州多年，可知如今大周天下，百姓安乐，四夷宾服？此乃圣神皇帝之功，非李唐旧制可比。你若回朝，是打算恢复旧制，还是顺应天命，继续做个闲散王爷？”

李显被问得一愣，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我……我……”

“怎么？连话都说不利索？”武三思冷笑一声，突然上前一步，假意搀扶，实则暗中运劲，狠狠扣住了李显的手腕脉门，“陛下问你话呢！哑巴了？”

“啊！”李显吃痛，惨叫一声。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异变突生。

武三思袖中寒光一闪，一柄极薄的匕首顺着搀扶的动作，直刺李显肋下。动作极快，且被宽大的袖袍遮挡，旁人根本看不清。

然而，就在匕首即将刺入的瞬间，一只苍老却有力的手，不知何时搭在了武三思的手腕上。

“梁王殿下，”狄仁杰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身侧，面带微笑，眼神却冷如冰霜，“庐陵王乃是陛下亲子，金枝玉叶。这大殿之上，刀兵相见，恐惊了圣驾。”

说着，狄仁杰看似随意地一推一送。

一股柔劲吐出，武三思只觉手腕剧痛，那匕首竟再也递不进半分，反而被狄仁杰借力打力，身形踉跄着向后跌去。

“噗嗤！”

匕首虽未刺中李显，却划破了李显的衣袖，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护驾！有刺客！”

太平公主反应极快，一声厉喝，早已埋伏在殿柱后的金吾卫瞬间冲出，将武三思团团围住。

“冤枉！臣冤枉！”武三思大惊失色，连忙扔掉匕首，跪倒在地，“臣只是想扶庐陵王起身，是狄仁杰！是狄仁杰推我！”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榻。

武媚娘缓缓站起身，透过帷幔，看着手臂流血的李显，看着一脸惊恐的武三思，又看了看垂手而立、面色平静的狄仁杰。

那一刻，她全明白了。

武三思的狠毒与急躁，超出了她的预料。在含元殿，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竟敢公然行刺皇子。若今日让他得逞，明日这大周的朝堂，岂不是要血流成河？

而狄仁杰……

武媚娘看着这位老臣。他明明知道这是朕的试探，却还是出手了。他救的不仅是李显，更是朕的颜面，是大周的安稳。

“够了。”

武媚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梁王武三思，御前失仪，惊扰圣驾，意图不轨。削去王爵，贬为均州刺史，即刻离京，无诏不得回！”

“陛下！陛下饶命啊！”武三思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带下去。”武媚娘挥了挥手，仿佛赶走一只苍蝇。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李显身上，语气突然变得柔和了几分：“显儿，受惊了。去偏殿包扎伤口，今晚……留下来，陪朕用膳。”

李显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母后！谢母后！”

待众人退去，含元殿内只剩下武媚娘一人。

她缓缓走到殿门口，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狄仁杰跟了上来，躬身道：“陛下，老臣越矩了。”

“你救了他，也救了武家。”武媚娘背对着狄仁杰，声音有些疲惫，“怀英啊，你说，朕是不是老了？连自己的侄子都管不住了。”

“陛下春秋鼎盛，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狄仁杰轻声道，“陛下，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陛下承二祖之业，传之子孙，则千秋万代，血食无穷。若传之武氏，臣未闻有天子而祔姑于太庙者也。”

这句话，狄仁杰说过很多次。但今日，在这冰冷的含元殿前，在见证了武三思的刺杀后，它终于真正刺进了武媚娘的心里。

武家诸王，狼子野心，且无容人之量。若传位于他们，李唐子孙，恐无噍类。

而李显虽懦弱，但至少仁孝，且有狄仁杰、太平公主辅佐，大局可定。

“传旨。”

武媚娘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苍老的脸颊。

“立庐陵王李显为皇太子。复姓李氏。”

这一刻，大周的国运，悄然转向。

狄仁杰重重叩首：“陛下圣明。”

风雪更大了，掩盖了殿前的血迹，也掩盖了那个属于“武周”的时代最后的余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