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的深秋,感业寺的夜风像是一把钝了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武媚娘跪在冰冷的佛堂青砖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面前那尊泥塑的菩萨低眉顺眼,仿佛在嘲笑她如今的落魄。曾经,她是太宗皇帝才人,身着锦绣,头戴金翠,那是何等的风光;如今,她只是一身缟素的感业寺尼姑,法号“明空”。
“明空……明空……”她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凄凉而讥讽的笑意,“四大皆空?我武媚娘的命,绝不该空在这里!”
寺院的更漏声远远传来,已是三更天。
武媚娘缓缓站起身,身形因长时间的跪拜而微微摇晃。她从怀中摸出一块早已磨得发亮的旧帕子,那是当年李治还是太子时,私下偷偷塞给她的。帕角绣着的鸳鸯如今已有些褪色,却成了她在这死寂寺院中唯一的念想。
先帝驾崩,嫔妃出家,这是大唐的规矩。可这规矩,锁得住别人,锁不住她武媚娘。她记得先帝病重时,李治那双慌乱却深情的眼睛;她记得更衣时,李治那压抑在喉咙里的喘息。那是火种,只要她这把风吹过的死灰能再次复燃,大唐的天下,未必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媚娘,还没睡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武媚娘迅速将帕子塞回袖中,转身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恭顺淡泊的神情。
来人是感业寺的主持静安师太,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弟子心中烦闷,特来佛前忏悔。”武媚娘双手合十,微微低头。
静安师太叹了口气,目光在武媚娘那张即便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却依然难掩殊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她活了一辈子,见过不少贵人,却从未见过哪个女子眼中藏着这般深不见底的幽潭。
“媚娘,既入空门,便需斩断红尘。你那心事太重,佛祖渡不了你。”静安师太意有所指地说道。
武媚娘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弟子知错。只是夜深人静,难免想起先帝恩德,一时情难自禁。”
“先帝已去,活着的人还得活。”静安师太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明日便是先帝忌辰,宫中会派专人来寺中进香。听说……来的是当今圣上身边的王公公。”
听到“宫中”二字,武媚娘原本死寂的眼眸瞬间迸发出一股骇人的亮光,如同饿狼嗅到了血腥味。
“王公公?”
“不错。王公公曾是太子府的旧人,与先帝有些渊源。”静安师太看似无意地提点,“明日辰时,佛堂后院的银杏树下,风大,容易迷了眼。”
武媚娘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这老尼姑是在帮她,还是在试探她?都不重要了。这是机会,是她在这一潭死水中抓到的唯一一根稻草。
“多谢师太提点。”武媚娘深深一拜,这一次,是真心实意。
次日清晨,感业寺钟声沉闷。
武媚娘特意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却将那一头青丝梳理得格外顺滑,用一根枯木簪随意挽起。她没有擦粉,却用清晨的露水拍了拍脸颊,让肌肤透出一种病态却惹人怜爱的苍白。
辰时刚到,寺门外便传来了车马声。
武媚娘没有像其他尼姑那样跪在殿内诵经,而是抱着一摞经书,故意绕道去了后院。
秋风萧瑟,卷起漫天黄叶。那棵百年的银杏树下,一个身穿暗红宫装的老者正负手而立,看着满地落叶出神。
武媚娘停下脚步,心跳如雷,但呼吸却刻意控制在平稳的频率。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风口处,任由几片银杏叶落在肩头。
“这里的落叶,竟比宫里的还要厚上几分。”老者感叹了一句,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武媚娘知道,时机到了。
她抱着经书,缓步走出,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落叶归根,终究是尘归尘,土归土。只是不知宫里的花,今年可还开得艳?”
王公公猛地回头,正欲呵斥哪个不懂规矩的尼姑,却在看到武媚娘面容的瞬间,瞳孔骤缩。
即便一身缟素,即便形容憔悴,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媚意与贵气,依然让他瞬间认出了眼前人。
“武……武才人?”王公公下意识地喊出了旧称,随即意识到不妥,连忙压低声音,“哎呀,是老奴眼拙。如今该称一声明空师父了。”
武媚娘凄然一笑,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她并未擦拭,而是任由泪水打湿衣襟:“公公折煞我了。世间已无武才人,只有这感业寺的一缕孤魂。只是……偶尔梦见旧主,醒来时,这心口疼得厉害。”
说着,她捂着胸口,身子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模样,我见犹怜。
王公公心中大恸。他也是看着李治长大的,深知当今圣上对这位武才人的执念。此次来感业寺,圣上虽未明言,但那眼神中的期盼,他如何看不懂?
“师父保重凤体……不,保重身体。”王公公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不动声色地塞进武媚娘手中的经书夹层里,“这是圣上……这是宫里的安神香,对静心有奇效。圣上……圣上近日龙体欠安,常念及先帝旧人。”
这句话,便是天大的暗示。
武媚娘指尖触碰到那锦囊,如同握住了通往权力巅峰的钥匙。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王公公,眼中满是希冀与哀求:“公公,圣上他……真的还记得我?”
“怎会不记得?”王公公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寺外通往皇宫的方向,“王皇后仁厚,只是后宫之中,萧淑妃独宠,皇后娘娘也是举步维艰啊。若是……若是能有旧人相助,或许……”
王公公没有说透,但武媚娘听懂了。
王皇后想借刀杀人,对付萧淑妃。而她武媚娘,就是那把刀。
“替我多谢娘娘挂怀。”武媚娘盈盈一拜,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绝望的尼姑,而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媚娘虽身在佛门,但报效君恩之心,至死不渝。”
王公公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待那车马声远去,武媚娘脸上的悲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站在银杏树下,从经书中取出那个锦囊,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一枚上好的龙涎香丸,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待召。
风更大了,吹得她的僧袍猎猎作响。
武媚娘握紧了手中的香丸,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回头看了一眼大雄宝殿里那尊慈悲的佛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佛祖渡不了我,我便渡这天下。”
她转身,大步向自己的禅房走去。脚下的落叶被踩得粉碎,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仿佛某种旧秩序崩塌的前奏。
回宫的路,是用血铺成的。而她,已经准备好了第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