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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玉藏锋芒

烟雨折梅归

山居日月悠长,闲而不寂,岁岁皆宁。

自春入夏,西山别院草木愈发繁茂,清溪绕院,竹影婆娑,日日清风拂面,无半分尘俗气。

谢家人性子恬淡,日子过得松弛缓慢。

唯独院中,日日都被小丫头清脆的笑声填满。

午后日光透过竹梢,碎金满地。

四岁的谢予安蹲在花圃边,小手指轻轻戳着刚冒芽的月季,裙摆沾了泥土,发髻落了碎叶,全然不顾,玩得不亦乐乎。

“安安,不许刨土。”

清淡温润的少年声线自身后响起。

六岁的谢念辞缓步走来,一身素色小长衫,身姿端正,眉目清寂,小小年纪已有一派沉静风骨。他俯身,耐心将妹妹沾泥的小手擦干净,又替她捋好散乱的鬓发,动作轻柔细致。

谢予安仰头,眨着一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澄澈杏眼,软软撒娇:“可是小花软软的,好好摸呀。”

“摸会伤根,花开不长久。”谢念辞声音轻轻的,却字字端正稳妥,“万物有序,不可随性胡闹。”

小小少年老成稳重,全然不像稚龄孩童。

他自小跟着谢晏辞读书习礼、练剑修身,心性远比同龄人通透成熟。

旁人孩童嬉闹顽劣,他却日日静坐读书、晨起练剑、午后习字,自律沉稳,安静得像山间清玉,不露锋芒,内里澄澈坚定。

可唯独对唯一的小妹,永远耐心纵容,温柔妥帖。

晚翠立在廊下看着,忍不住浅笑:“小少爷小小年纪,竟是把侯爷当年的沉稳学了十成十,唯独多了一份温柔心软。”

沈清辞坐在廊下藤椅上,闻言眼底温柔浅笑。

是啊。

谢晏辞幼时孤冷紧绷,年少负重,步步谨慎,从未有过孩童稚气。

可她的儿子,承父风骨,却不承父寒凉。

他生于盛世,长于爱意,沉稳却不冷硬,懂事却不压抑,小小年纪,已知温柔护人。

正思忖间,身侧落来一抹清挺身影。

谢晏辞缓步而来,衣衫随晚风轻扬,眉眼温润无锋。他垂眸望着院中一双稚童,低声轻道:

“念辞心性太稳,安安太过烂漫。”

“一静一动,恰好互补。”沈清辞轻声回,“如此甚好。”

夫妻二人并肩闲看儿女嬉闹,岁月温柔,无声圆满。

院中,谢予安被兄长说教,半点不恼,反手抱住他的衣袖,软软缠人:“哥哥不凶安安,安安乖乖的,哥哥陪我捉蜻蜓好不好?”

谢念辞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终究抵不过小妹撒娇,无奈点头:“只玩片刻,日落前需回来习字。”

“好!”

小丫头立刻喜笑颜开,牵着兄长的手,蹦蹦跳跳往清溪草地跑去。

少年牵着小妹软软的小手,脚步刻意放慢,迁就她的小短腿,眉眼清冷间,泄出浅浅温柔。

日光落满两个小小的身影,一静一娇,一稳一甜,成了西山别院最温柔的景致。

可安稳山居之外,京城风色,早已悄然微动。

近日京中频频来人,次次携带陛下手谕、珍贵赏赐,恳切恳请谢晏辞回京一趟。

起初只是寻常问候,到后来,信使一次比一次急切。

原因无他——

近年朝堂虽稳,可当年柳党残留的旁支旧部、隐世余党,悄悄在暗处滋生蛰伏,暗中搅动地方吏治,滋生细碎乱象。

朝中年轻臣子资历尚浅,镇不住暗流,老臣年迈,无人能压全局。

朝野上下,唯余谢晏辞一人,威望足够、手段足够、心性足够,可镇得住这场悄悄滋生的暗涌。

只是陛下知晓他半生风雨疲惫,常年山居避世,不忍惊扰,隐忍许久。

直至近日,地方几处州县接连出现隐秘串联迹象,暗流渐大,不得已,频频遣使入山恳请。

傍晚时分,又一封加急书信送入西山别院。

灯火之下,谢晏辞摊开信纸,目光静静扫过字句,眸底浅浅掠过一丝沉色。

多年安稳,几乎让他忘了——

世间从无永久无风无浪,暗处余烬,终究会有复燃之日。

沈清辞端着热茶走近,轻声问:“朝中出事了?”

谢晏辞没有瞒她,轻声颔首:“些许旧烬余波。”

“需要你回京吗?”

“不必。”他抬眸望她,眼底温柔安定,“都是细碎乱象,无需我亲自出山。陛下只是过于稳妥,心有不安。”

他早已卸任朝堂,半生功业已毕,此生所愿,唯妻儿安稳、山居静好。

那些朝堂风波、朝野制衡,自有后辈接手,不必他再重涉尘嚣。

沈清辞轻轻舒了口气:“也好。”

她历经风雨,只求余生安稳,不求权势盛名。

只是二人皆未料到——

山外风波虽暂时不惊不动,却已悄然朝着西山别院,缓缓靠近。

夜色渐深,庭院安静。

两个孩子早已熟睡。

谢念辞小小年纪,却似隐隐察觉父亲近日心绪微沉。

夜半醒来,他悄悄走出厢房,见主屋灯火未熄,父母低声闲谈,字句隐约听见“旧党余孽”“地方暗流”“蛰伏未清”。

小小少年立在廊下,夜风轻轻吹动他单薄衣摆。

他年纪尚幼,不懂朝堂权斗,不懂人心险恶。

可他听懂了一句——

父母昔日挡尽风雨,可世间风波,从未彻底断绝。

月光落在他澄澈沉静的眼眸里,小小年纪的心底,悄然埋下一枚种子。

父亲护天下安稳,母亲守一世温柔。

那日后,便由他来守护家人安宁。

稚童无声立誓,清玉暗藏锋芒。

风雨暂未至,少年已长成。

谢家下一代的风骨与担当,正在无声无息间,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