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的深秋,夜色总是来得格外深沉。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像是有人打翻了苍穹的墨水瓶,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潮湿且沉重的雾气之中。雨点疯狂地拍打着半岛酒店的落地窗,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却丝毫无法穿透这层厚重的玻璃,惊扰到顶层宴会厅内的奢靡与浮华。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得近乎刺眼的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陈年香槟的醇香以及鲜花的甜腻气息,混合成一种名为“上流社会”的独特味道。这是海市时尚界年度最重要的慈善晚宴,汇聚了全城的名流权贵,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身影,或许都代表着数亿资金的流向。
沈清站在宴会厅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杯早已温热的香槟。高脚杯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导至心底,却压不住她此刻内心的兵荒马乱。
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引,最终死死地落在舞台中央那个被众星捧月的男人身上。
五年不见,陆砚辞似乎变得更加成熟稳重了,也更加让人不敢直视。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手工西装,挺拔的身姿如同一株傲雪的青松,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冰冷的金属链条顺着镜框延伸进鬓角,遮住了眼底平日里令人胆寒的锐利,却遮不住那股浑然天成的矜贵与疏离。他微微侧头听着身旁人的恭维,神情淡漠,嘴角噙着一抹礼貌却毫无温度的笑意,仿佛这满室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他是今晚的主角,是陆氏集团说一不二的掌权人,是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新贵。
也是她沈清,五年前狠心抛弃、不告而别的前男友。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沈清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个光线太亮、人太多的地方。
“沈清?沈小姐,发什么呆呢?”
身旁的同事兼杂志社主编林姐用手肘轻轻推了推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艳羡,“快看,那就是陆砚辞,陆总。听说今晚陆总会亲自宣布新的品牌代言人,这可是我们杂志社拉赞助的关键机会,如果能拿到陆氏的年度合作,咱们明年的日子就好过多了。你是首席策展人,最擅长这种商务谈判,一会儿你得去争取一下。”
沈清回过神,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她看着林姐充满期待的眼神,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干涩得发疼。
去争取?
怎么争取?走到他面前,告诉他“好久不见,我是你五年前甩掉的前女友,请给我的杂志社投点钱”吗?
理智告诉她,作为杂志社的顶梁柱,她没有退缩的资格。杂志社正面临资金链断裂的危机,这笔赞助是救命稻草。可情感上,她本能地畏惧那个男人。五年前她走得太决绝,连一句解释都没留,如今再见面,他眼里的恨意恐怕能将人凌迟。
“沈清?”林姐见她脸色苍白,不由得有些担忧,“你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
“没……没事。”沈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慌乱。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对着镜子调整出一个职业且得体的微笑,尽管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可能是有点低血糖。林姐放心,我会去试试的。”
“好,那就拜托你了。”林姐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沈清放下手中的酒杯,掌心已是一片湿冷的汗水。她迈开步子,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像她此刻想要隐藏行踪的心情一样。
就在她准备穿过人群走向后台,试图避开陆砚辞的正面视线时,宴会厅厚重的大门忽然被推开。
一阵冷风夹杂着雨气瞬间灌入,原本喧闹的大厅温度骤降,宾客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原本热闹的交谈声也瞬间安静了几分。
陆砚辞结束了与几位名流的寒暄,在一众保镖和助理的簇拥下,正从舞台方向走下来,准备前往侧面的VIP休息室。
他的步伐很大,气场极强,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沈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迅速侧过身,试图利用身旁巨大的插花装饰挡住自己的身影。只要他走过去,只要他不回头……
陆砚辞路过沈清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她只是一个陌生的路人,或者是一团毫无意义的空气。
沈清紧绷的神经刚要放松,那股熟悉的、带着冷冽雪松气息的男士香水味却忽然逼近。
她还没来得及庆幸,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
那是她魂牵梦绕了五年的声音,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在她耳边呢喃着情话,此刻却冷得像冰,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与漠然。
“这位小姐,你挡路了。”
沈清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她缓缓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生锈的木偶。
一抬头,便对上了陆砚辞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近距离看,他比远处更加具有压迫感。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狭长而深邃,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惊讶,只有漫不经心的淡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心惊的嘲讽。
周围似乎有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
“抱歉,陆总。”沈清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她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我没注意到,我这就让开。”
她侧身想要绕过他,手腕却在下一秒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猛地扣住。
那力道极大,烫得她皮肤一颤。
陆砚辞并没有看她,依旧保持着那副清冷矜贵的姿态,仿佛只是在整理袖口,实则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沈清,五年不见,你躲人的本事倒是退步了不少。”
沈清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那片翻涌的暗潮中。
“我……”
“怎么?哑巴了?”陆砚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残忍,“当年走得那么干脆,现在连句完整的招呼都打不出来?”
“陆总,这里是公共场合……”沈清压低声音,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落下。
“公共场合?”陆砚辞轻笑一声,松开了她的手腕,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袖扣,“既然知道是公共场合,沈小姐最好记住自己的身份。别让我觉得,当年的选择是个错误。”
说完,他没有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迈开长腿,径直走进了VIP休息室。
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他的身影,也隔绝了沈清最后的侥幸。
沈清站在原地,背后的冷汗瞬间浸湿了礼服。周围宾客探究的目光如芒在背,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示众的小丑。
她知道,这场避无可避的重逢,终究还是来了。而这一次,面对这个站在云端、恨她入骨的男人,她不知道该如何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