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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暗潮汹涌(听雨阁)

江南的雨,总是缠缠绵绵,落得温柔又执拗。

暮春时节,烟柳笼堤,薄雾漫过青石板长街,将整座临溪城裹在一片朦胧水汽里。而城最深处,临河而立的听雨阁,是世人不敢轻易踏足的地界。

阁楼不高,只有三层,黑瓦白墙,爬满经年的青藤,檐角悬着几串褪色的玉铃。寻常风雨天,玉铃从不会作响,唯有夜雨淅沥之时,风穿檐角,铃音细碎,混着雨声层层叠叠,清越空灵,故而得名听雨阁。

坊间关于这座阁楼的传言,从来未曾断绝。

有人说,听雨阁里住着一位谪仙般的主人,常年不见真容,通天机、晓命理,能解世间万般执念,却从不轻易出手助人。

也有人说,阁楼藏着世间最隐秘的旧事,收着世人求而不得的爱恨、求而无果的遗憾,入阁者可换心愿,却要以最珍贵的回忆为代价。

更有甚者言,雨夜登阁,能听见逝去故人的低语,能见念念不忘之人的残影。

传言真假难辨,却挡不住年年岁岁前来寻阁的人。可临溪城的人都知道,听雨阁从无迎客的规矩。白日里阁楼静立河畔,门窗紧闭,寂寥荒芜,像一座无人居住的空楼。唯有天降大雨,夜幕垂落之时,那扇尘封的雕花木门,才会悄然透出一点暖黄灯火。

今夜雨落,淅淅沥沥,敲碎满河月色。

听雨阁三层的窗扉半开着,晚风携着潮湿的雨雾穿窗而入,拂动窗前垂落的素色纱帘。

沈清辞凭窗而立。

一身月白长衫,墨发仅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束起,余下的发丝垂落肩头,被晚风撩得微扬。他身姿清挺,眉目淡得像山水水墨画里最浅的一笔,眉眼无波,清冷疏离,周身萦绕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

他便是听雨阁唯一的主人。

无人知他年岁,无人知他来历,无人知他在此守了多少个风雨春秋。只知道,自临溪城有听雨阁的那日起,他便在这里,岁岁听雨,岁岁独守。

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旧玉,玉身布满细碎的纹路,是岁月摩挲留下的痕迹。雨声潺潺,落在瓦上、落在河面、落在青石阶上,错落交织,汇成世间最安静的曲调。

世人皆道,听雨阁主人听的是雨。

可只有沈清辞自己知道,他听的从来不是雨。

他听的是千万人的心事,是红尘里辗转的悲欢,是岁岁年年不曾停歇的执念。阁楼聚世间万绪,所有求而不得、念而不见、悔而难追的情绪,都会在雨夜化作雨声,萦绕阁楼不散。

百年光阴,他静坐阁楼,听过千万场雨,也看过千万场人间离合。

有人为挚爱求相守,甘愿散尽家财;有人为故人求重逢,甘愿遗忘半生过往;有人为遗憾求圆满,甘愿背负永世孤寂。

他见过深情不渝,也见过薄情寡义;见过赤诚纯粹,也见过贪婪虚伪。

久而久之,他早已看淡红尘起落,心性凉淡,无悲无喜。阁楼隔绝俗世烟火,于他而言,人间万般热闹,皆与他无关。

雨势渐稳,河面泛起层层细密涟漪,岸边杨柳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

楼下长街空寂无人,唯有一盏孤灯立在巷口,在雨雾中明明灭灭。

就在这时,阁楼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踏雨而来,细碎慌乱,打破了听雨阁百年不变的寂静。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顿,淡漠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雨夜登阁者常有,可敢孤身一人、无惧阁楼传闻、步履坚定靠近木门的人,这许多年来,是第一个。

雨声依旧潺潺,玉铃轻颤,暖黄的灯火映在他清浅的眉眼间,柔和了周身的清冷。

他抬眸,望向烟雨朦胧的巷口,静静等候着那位不请自来的访客。

听雨阁的门,今夜,终究是要为一人而开了。

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踩过积水的青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

不多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阁楼灯火的光晕里。

少女撑着一把早已褪色的青竹伞,衣衫边角被雨水打湿,沾着微凉的水汽。她发髻微乱,眉眼清亮,没有寻常寻阁人的惶恐与贪婪,只剩一片沉静的坚定。她收了伞,水珠顺着伞骨簌簌滚落,砸在石阶上,混进连绵雨声里。

她仰头,望着高耸寂静的听雨阁,目光穿过层层烟雨,直直落向三楼凭窗而立的那人。

距离极远,雨雾迷蒙,可她仿佛一眼就看清了那人清冷绝尘的眉眼。

少女抬手,轻轻叩上了听雨阁尘封已久的木门。

笃。

笃。

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