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曙色微熹。
碎魂荒原的凛冽寒风渐渐平息,肆虐整夜的战火缓缓敛去锋芒。漆黑如墨的夜幕边缘,撕开一线浅白天光,朦朦胧胧洒落残破的清风驿站,温柔覆满满目疮痍的旷野大地。
一夜血战,千魔覆灭,五尊九阶魔帅尽数陨落,魔族蓄谋已久的深夜突袭彻底溃败消散。可这片浴血抗争的土地,却再也回不到往日的安宁模样。
放眼望去,千里荒原尸骸遍野、魔血浸土。层层叠叠的魔物残躯堆积如山,漆黑干涸的魔血浸透黄土,将原本荒芜的大地染成暗沉的墨色,空气中久久弥漫着圣光灼烧过后的焦糊气息、魔族特有的腥腐戾气,还有淡淡未散的血腥暖意。
破碎的兵刃、炸裂的魔甲、塌陷的岩土、断裂的枯枝散落四野,战火席卷过的地方,寸草不生、万物残破,满目皆是乱世征战的苍凉与悲壮。
清风驿站之内,更是一片劫后余生的疲惫与肃穆。
大半木屋墙体坍塌、梁柱断裂、窗棂焚毁,残存的房舍布满蛛网裂痕,随处可见战火灼烧、魔刃劈砍、能量炸裂留下的狰狞痕迹。昨夜拼死守城的士兵半数带伤,或坐或卧倚在断墙残垣旁,身上甲胄破损不堪、染满血污,面容疲惫苍白,眼底却残留着击退魔潮的余悸与庆幸。
重伤的伤员蜷缩在临时搭建的简陋草棚下,低声的痛吟、压抑的喘息、虚弱的呼吸交织成片,诉说着这场大胜背后的惨烈牺牲。侥幸存活的平民百姓相拥而坐,衣衫褴褛、面带尘霜,望着满目狼藉的家园,眼底满是茫然与唏嘘,却也藏着劫后余生的安稳与感恩。
乱世之中,从无完胜的战役,每一场山河安稳、每一次魔乱平息,皆是无数人以血肉之躯、以性命热血,拼死换来的片刻安宁。
天色愈发明亮,破晓的晨光穿透层层薄雾,缓缓照亮整片战后荒原。
院落青石台阶之上,龙皓晨静静伫立,白衣虽染尘污、边角微损,却依旧身姿挺拔、风骨凛然。一夜高强度血战、连续催动九阶尊者领域与终极裁决神通、硬抗四名魔帅禁术自爆余威,纵使他突破光明尊者、修成光神之域、拥有顶级光明自愈能力,身躯也难免承载了极大的负荷。
经脉微微酸胀、灵力隐隐耗空、神魂略带疲惫,可他的身姿依旧稳稳伫立,眼底不见半分倦怠,只剩沉静的肃穆与深沉的悲悯。
九阶光明尊者的大道感知彻底铺开,温柔笼罩整座驿站、整片战后旷野。澄澈温润的金色光明灵力如同春风拂野,丝丝缕缕、绵绵密密洒落而下,无声滋养着重伤的士兵、负伤的平民、疲惫的同伴。
大天使之拥!
九阶守护骑士专属终极治愈神通,彻底圆满绽放!
不同于寻常圣光的浅层疗伤,这道源自光明大道本源的治愈之力,可修复筋骨断裂、可抚平脏腑重创、可滋养受损神魂、可续接垂危生机,真正拥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无上威能。
柔和的金光落在重伤垂危的伤员身上,狰狞外翻的伤口飞速结痂愈合,断裂的筋骨悄然接续,紊乱的气息缓缓平稳;微光覆过疲惫虚脱的士兵身躯,透支的体力快速复苏,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温柔圣光笼罩满目沧桑的平民,抚平他们心底的惊惧惶恐,驱散整夜笼罩的阴霾恐惧。
龙皓晨眉心光明神印缓缓浮沉、微微发烫,周身流转的光明法则纹路明暗交替。
突破九阶之后,他对光明大道的掌控愈发通透圆满,守护与治愈的真谛彻底根植本心。他终于真切领悟,何为光明、何为骑士、何为守护苍生。
杀伐裁决,是为终结黑暗;温柔治愈,是为守护生灵。
一杀一护,一刚一柔,方是完整无缺的光明大道,方是贯穿此生的骑士道心。
昨夜他执剑斩魔、以身镇潮,是以雷霆手段终结乱世屠戮;今朝他俯身治愈、温柔济世,是以光明本心守护世间苍生。
少年立于破晓晨光之中,周身圣光澄澈无瑕,眉眼温柔悲悯,身姿巍峨端正,宛如乱世凡尘之中行走的光明神使,以一己之光,照一方黑暗,护一方生灵。
不远处,唐舞桐静立晨光薄雾之中,遥遥望着那道治愈苍生的白衣身影,眼底盛满温柔缱绻的暖意,亦藏着一丝难以磨灭的复杂茫然。
一夜血战过后,她的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憔悴。强行催动双神本源、叠加双重神级防御硬抗魔帅自爆、神魂反复遭受位面法则与魔爆冲击,让她的神识损耗极大,识海的刺痛感久久未曾消散。
而伴随着每一次神力爆发、每一次法则冲击、每一次神魂震荡,她尘封万年的神界记忆,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速复苏、层层解封、愈发清晰。
不再是此前零碎模糊、斑驳错乱的剪影碎片。
经过昨夜位面余波激荡、神魔战力极致爆发、高阶魔核自爆的强力冲击,更多完整、鲜活、真实的神界过往,挣脱位面封印的桎梏,汹涌涌入她的识海,清晰铺展在她的脑海之中。
云海万顷,神树参天,九霄鎏金神殿悬浮云海之上,霞光万道、瑞彩千条,仙气缭绕、万古安宁。
她看见自己身着华丽神装,化身为漫天翩跹的绝美神蝶,穿梭神界云海,肆意烂漫、无忧无虑;看见巍峨神殿之中,一对身姿卓绝、容颜绝世的男女温柔含笑,眉眼间满是宠溺温柔,那是她血脉相连、跨越位面等待她万年归期的至亲父母;看见神界万千神祇行礼朝拜,听见九天之上浩荡的神音乐章,触摸过至高无上、安宁永恒的神界天光。
她甚至清晰记起了自己完整的神位本源、记起了神界的法则秩序、记起了自己当初坠落位面、被时空乱流裹挟、被圣魔大陆法则封印神魂记忆的破碎过往。
万年前,神界大变,位面动荡,时空乱流席卷九天,她为守护神界法则、抵挡域外乱流冲击,不慎被卷入时空裂隙,坠落万千位面之外的圣魔大陆。
位面壁垒隔绝万古归途,天道封印尘封神忆神源,让她遗忘过往、落地重生,从零开始,在这片战火不休、魔乱不止的乱世红尘,生根、成长、相遇、相爱。
过往万年神界安宁,无忧无虑、至高无上,是她与生俱来的血脉故土、宿命来处;此生百年乱世浮沉,浴血成长、深情相守,是她刻骨铭心的人间羁绊、此生归途。
记忆越是清晰,过往越是真实,心底的拉扯与两难便越是刺骨难熬。
一边是万古神乡、至亲等候、宿命本源,是刻入神魂的归乡执念,是跨越位面的血脉牵挂;一边是乱世山河、挚爱相守、生死羁绊,是融入骨血的深情执念,是此生唯一的人间温暖。
她终于彻底明白,自己从不是这片大陆的过客,却又注定是这片天地的异乡人。
神界是根,人间是情,两端皆是宿命,两端皆是不舍,从无两全之法。
晨光微风轻拂,撩动她乌黑青丝,翻飞她浅色裙摆。少女静静伫立薄雾之中,眸光悠远怅然,眼底微光明灭,藏着无人能懂的万古沧桑与两难迷茫。
可即便心绪纷乱、记忆翻涌、宿命拉扯,她的目光依旧会下意识追随那道白衣身影。
哪怕知晓自己终将面对跨位面的宿命抉择,哪怕预知前路注定离别与拉扯,她依旧无怨无悔。
万年孤寂漂泊,一朝人间相逢。
是龙皓晨的出现,让她荒芜的人间岁月有了温度,让她迷茫的重生之路有了归宿,让她原本只为归乡的余生,有了心甘情愿驻足一生的理由。
神界再美,无此情深;归途再远,不舍此人。
心底早已笃定的念头,愈发清晰坚定。
她要回家,要再见至亲,要寻回本源宿命;可她亦要相守,要伴挚爱,要护此世山河。
前路再难、壁垒再厚、宿命再狠,她也要拼尽全力,打破位面桎梏,闯出一条两全之路,既不负万古故土,亦不负此生深情。
“舞桐。”
温润轻柔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打断她纷乱绵长的思绪。
龙皓晨治愈完最后一批伤员,缓缓收束周身圣光,收敛大道灵力,一步步朝她走来。一夜血战过后,他眼底的凌厉杀伐尽数褪去,只剩下独属于她一人的温柔缱绻与细致心疼。
他缓步站定她身侧,目光轻轻落在她略显苍白的面容、微蹙的眉眼之上,无需多言,便已然洞悉她心底所有的纷乱与煎熬。
昨夜魔爆冲击过后,她的记忆解封速度已然远超以往,随之而来的两难痛苦,必定愈发沉重。
“神魂还疼吗?”龙皓晨声音轻柔,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捋至耳后,指尖带着治愈过后的温热温度,“记忆,又恢复了很多,对不对?”
唐舞桐轻轻颔首,眸光悠远,轻声呢喃:“嗯,很多很多。我记起了我的来历、我的故土、我的家人,也记起了我为什么会来到圣魔大陆。”
她没有隐瞒,不再遮掩。历经无数生死相伴、心意相通,他们之间早已无需隔阂、无需防备。
“我来自更高层级的神界位面,万年前遭遇时空乱流,坠落至此。这片大陆的天道法则,封印了我的神忆、神源、神力,让我彻底遗忘过往,重生至此。”
短短数语,道尽万年浮沉、一世漂泊。
龙皓晨静静倾听,眼底没有震惊、没有疏离、没有诧异,唯有愈发浓烈的心疼与珍重。
原来她不是天生懵懂、不是来历寻常,她是跨越万古时空、漂泊异世的神女,是被宿命流放、被时光尘封、独自孤寂万年的可怜人。
他何其有幸,能在茫茫乱世、亿万众生之中,遇见漂泊至此的她,能与她相知相守、生死与共、情根深种。
“神界很美,安宁祥和、万古升平,没有战乱、没有屠戮、没有纷争。”唐舞桐抬眸望向破晓长空,眼底带着浅浅的向往,又藏着深深的牵绊,“那是我的家,我的父母一直在等我回去。万年漂泊,他们从未放弃寻我。”
可话音一转,她侧眸望向身旁温柔伫立的少年,眼底的怅然尽数化作滚烫深情:“可那里没有你。没有我浴血相守的乱世山河,没有我生死相依的挚爱。”
“皓晨,我想回家,可我更舍不得这里,舍不得你。”
直白坦诚的告白,褪去所有年少羞涩,藏着最纯粹、最沉重、最义无反顾的深情。
跨越位面的宿命又如何,万古相隔的鸿沟又如何,此生情根深种,早已胜过万千宿命归途。
龙皓晨心口温热滚烫,无尽心疼与温柔翻涌心间。他缓缓抬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纤细的手掌,掌心温热坚实、力道笃定,将所有的安稳与坚定尽数传递予她。
“我知道。”
他没有空泛的宽慰,没有虚妄的许诺,只用最真诚、最笃定的语气轻声开口:“前路的阻隔、位面的壁垒、宿命的鸿沟,我们一起面对。”
“你想寻归途,我便陪你探寻位面法则、破开时空壁垒;你想守此间,我便陪你平定乱世、守护山河苍生。”
“无论你最终选择如何,我永远站在你身侧,陪你渡万难、破万局、守余生。”
晨光相拥,心意相依。
乱世风霜磨不灭深情,宿命阻隔拆不散羁绊。
就在二人温情相守、心意相通之际,远方天际,数道流光破空疾驰、穿云破晓,快速朝着清风驿站方向飞速逼近。
流光璀璨、圣光浩荡、速度极快,皆是圣殿高阶修士专属的御空灵力光泽。
西境圣殿支援大军,历经一夜加急赶路,终于在破晓天明之时,抵达碎魂荒原边境。
不多时,数十道身着圣殿制式圣袍、佩戴高阶执事徽章的身影,稳稳落定于驿站之外的旷野之上。为首两人,一者身着白金镶边长老圣袍、面容肃穆、气息沉凝、须发微白,周身萦绕八阶巅峰圣者威压,是西境圣殿长老魏渊;一者身着鎏金执事长袍、眉眼倨傲、神色淡漠,周身灵力冷冽,是圣殿中枢特派巡查执事,沈青。
二人身后,跟随数十名圣殿高阶修士、百名精锐圣殿卫兵,阵容规整、气息凛然、威压沉沉。
原本紧急驰援、准备浴血支援、死守防线的支援大军,抵达战场之后,尽数怔住伫立、满目错愕。
预想之中尸横遍野、防线崩盘、驿站覆灭、修士惨死的惨烈景象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遍地魔帅魔兵尸骸、尽数溃散的黑暗魔气、彻底肃清的战场危机,以及安稳伫立、无伤固守的清风驿站。
满地漆黑魔血、堆积如山的魔物残骸,无不昭示着昨夜这场战役的惨烈与大胜。
整个碎魂荒原的黑暗煞气、盘踞多年的魔族主力、五尊祸乱西境的九阶魔帅,尽数被剿灭一空!
一夜之间,荡平荒原魔患,覆灭魔族主力,终结西境多年魔乱隐患!
这般惊天战果,远超所有人的预料,颠覆了整个西境圣殿的认知!
魏渊长老瞳孔微缩,快步上前,目光快速扫过整片战后战场,眼底满是震撼与难以置信。
“一夜之间……全歼千魔,斩杀五尊九阶魔帅?!”
他执掌西境圣殿防务数十年,深知碎魂荒原魔族势力的根深蒂固,知晓五名九阶魔帅联手的恐怖战力。就算是西境圣殿倾尽全部高阶战力,正面硬拼也未必能完胜大捷,甚至大概率伤亡惨重、落败败退。
可龙皓晨一行人,仅仅五名年轻修士、一队普通守军,竟硬生生创下了如此惊天战绩!
沈青立于一旁,眉眼倨傲的淡漠神色微微凝滞,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暗光,震惊之余,暗藏几分隐晦的忌惮与算计。
他身为圣殿中枢特派巡查执事,此番前来,除了驰援战场、清点战况、抚恤伤亡,更带着圣殿内部隐秘的派系指令。
如今圣殿看似统一抗魔、众志成城、守护苍生,实则内部派系林立、暗流汹涌、纷争不断。
主战派、保守派、中立派相互制衡、彼此博弈、明争暗斗。有人一心抗魔、守护山河、悲悯苍生;有人贪恋权位、图谋私利、算计天骄、把持圣殿权柄。
龙皓晨弱冠之年突破九阶光明尊者,修成顶级光神之域,战力冠绝西境,心性纯粹、道心稳固、天赋逆天、民心所向,已然成为年轻一辈最耀眼的绝代天骄,隐隐撼动不少老牌圣殿权贵的地位与话语权。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天骄出世,众必妒之。
龙皓晨的极速成长、逆天战力、民心声望,早已被不少圣殿保守派系权贵视作潜在威胁、眼中钉、绊脚石。
而伴随龙皓晨并肩作战、战力诡异莫测、瞬杀九阶魔帅、身怀未知至高神力的唐舞桐,更是成为圣殿高层重点探查、暗中忌惮的未知隐患。
无人知晓她的来历、无人摸清她的战力极限、无人看透她的神秘本源。这般来历不明、战力恐怖、不受圣殿掌控的绝世强者,若是心性偏移、误入歧途、暗藏异心,对整个圣魔大陆而言,便是巨大的未知隐患。
忌惮、试探、制衡、打压、拉拢,种种心思,在沈青心底悄然翻涌。
看似一场凯旋大捷、盛世功勋,实则已然卷入圣殿深层的派系暗流、权力博弈之中。
魏渊回过神来,快步走入驿站院落,对着龙皓晨郑重拱手,语气满是由衷的敬佩与赞许:“皓晨贤侄,此番多谢你与诸位少年英雄浴血死战、力挽狂澜!若无你二人昨夜逆天翻盘、拼死镇魔,西境防线今日必破,千里苍生必将惨遭屠戮、生灵涂炭!”
“一夜荡平荒原魔患、斩杀五尊魔帅、保全驿站防线、护住数万生灵,此乃盖世奇功,功盖西境、利在苍生!老夫必定如实上报圣殿中枢,为你等请功嘉奖!”
龙皓晨微微颔首,身姿端正、神色淡然,没有半分骄矜自得,语气沉稳谦逊:“长老言重了。我辈骑士,本就以斩魔护生、守护山河为天职,仅此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他眼底依旧是纯粹的骑士道心,一心护苍生、一心平魔乱、一心守山河,从未贪恋功勋权势、名利荣光。
这般天赋绝世、战力逆天、心性纯粹、沉稳有度的少年天骄,更是让魏渊心生由衷的赞叹与爱惜。
一旁的沈青缓缓上前,脸上扬起制式化的淡漠笑容,目光看似平和,实则带着审视探查的意味,缓缓开口:“龙皓晨、唐舞桐二位小友年少有为、天赋卓绝,一夜覆灭魔潮、斩杀高阶魔帅,属实难得,堪称圣魔大陆年轻一辈之楷模。”
话音微微一顿,他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唐舞桐,语气暗藏深意:“只是昨夜战场异象频发,天地法则剧烈震荡,听闻唐舞桐小友身怀特殊异能、本源奇特、战力超脱常理。圣殿中枢向来重视天才培养、重视修士本源根基,不知小友师从何处、本源功法出自何门?”
直白的试探,暗藏考究与忌惮。
他想要摸清唐舞桐的来历底细、功法根源、后台根基,想要确认她是否属于此方天地、是否受控于圣殿、是否存在未知威胁。
院内气氛瞬间微微凝滞。
司马仙、林风几人瞬间神色微沉,敏锐察觉到对方话语之中暗藏的试探与敌意。
唐舞桐眸光清淡,眼底波澜不惊,早已看透对方的心思算计。她没有慌乱、没有辩解、没有外露分毫神力,只是淡淡垂眸,轻声回道:“无门无派,自生本源,随性修行而已。”
寥寥八字,淡然疏离,不透露分毫底细,不给予半分探查机会,直接婉拒了对方的试探盘问。
沈青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阴霾与不悦,却并未当场发作,依旧维持着表层的平和笑意:“原来如此,倒是天赋天成、得天独厚。”
看似作罢,心底的猜忌、忌惮、试探之意,却愈发浓重。
来历不明、无门无派、本源超脱此方天地、战力恐怖莫测、与龙皓晨羁绊极深、不受圣殿管控。
这般存在,太过危险,亦太过值得利用。
圣殿的暗流博弈、权力试探、派系纷争,自此,正式席卷二人身侧。
龙皓晨敏锐察觉到气氛微妙,下意识侧身半步,轻轻挡在唐舞晨身前半寸位置,不动声色隔绝对方审视探查的目光,语气沉稳开口,转移话题:“沈执事、魏长老,昨夜大战虽胜,可荒原魔乱根基未除,魔族大概率会再度集结大军,卷土重来。当下最重要的,是安抚灾民、重整防线、肃清残魔、布防西境,抵御魔族下一轮入侵。”
魏渊连连点头,深以为然:“贤侄所言极是!战事未定,不可懈怠。我即刻安排人手,救治伤员、掩埋逝者、安抚平民、清理战场、加固防线。”
说罢,魏渊立刻转身,有条不紊下达指令,带领圣殿修士各司其职、处理战后诸事。
唯有沈青驻足原地,目光深深落在龙皓晨与唐舞桐相依而立的身影之上,眼底闪过深沉莫测的算计微光。
天骄崛起,羁绊至深,战力逆天,来历神秘。
这场席卷整个圣魔大陆的神魔乱世、圣殿纷争、位面博弈,已然因为这一对少年少女的逆天成长、宿命羁绊,彻底改写原有格局。
而无人知晓,高空虚空最深处,那团隐匿万年、暗中布局的漆黑暗影,依旧静默悬浮、冷眼俯瞰人间百态。
感知到圣殿派系暗流涌动、猜忌试探四起,感知到唐舞桐神界记忆持续复苏、归乡执念日渐浓烈,感知到龙皓晨大道稳固、战力飙升、羁绊至深,黑暗之中,传出一声低沉阴冷、满是筹算的低语:
“圣殿内耗、人心各异、天骄遭忌,甚好。”
“人心裂痕、宿命拉扯、位面隔阂,终将成为瓦解他们羁绊、掌控双神之力、搅动神魔战局的最佳利刃。”
“记忆尽数复苏之日,便是她心神崩乱、两难抉择之时,亦是我魔族大局既定、乱世颠覆之时。”
清风驿站的忙碌一直持续到正午。
阳光高悬荒原上空,驱散了清晨残留的薄雾。战场清理、伤员救治、死者安葬、灾民安置各项事务有条不紊推进。圣殿赶来的修士与士兵分工明确,一部分人收敛魔物尸骸集中焚毁,避免魔气浸染土地滋生新的邪祟;一部分搭建临时棚屋,收容流离失所的百姓;还有小队向外围荒原扩散,搜捕四散逃窜的残余魔兵。
空气中焦糊与血腥的气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草药与泥土的气息。
魏渊长老为人公允务实,一心扑在战后防务之上,来回奔走调度,时不时会过来向龙皓晨询问昨夜战斗细节,商讨西境接下来的布防规划。他对龙皓晨的欣赏毫不掩饰,言语之间处处流露爱惜之意。
可那名中枢特派的巡查执事沈青,却始终将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唐舞桐身上。
方才唐舞桐一句“无门无派,自生本源”,并没有打消他心中的猜忌,反而让那份疑虑愈发深重。
圣殿体系之内,力量皆有源流。要么传承圣殿圣光功法,要么得上古遗迹传承,或是奇遇获得上古强者遗留功法。像唐舞桐这样凭空出现,力量体系完全超脱圣魔大陆认知,战力足以瞬杀九阶魔帅,偏偏来历一片空白,实在太过反常。
沈青独自站在驿站院墙之下,指尖轻轻摩挲腰间执事令牌,眼底思绪翻涌。
他背后隶属于圣殿保守一派,派系之中不少高层对于龙皓晨的快速崛起本就心存忌惮。一个龙皓晨已经足以搅动西境格局,如今再加一个来历不明、实力深不可测的唐舞桐,若是二人绑定在一起,未来势力壮大,很有可能会动摇派系既得利益。
拉拢不成,便要制衡。若是制衡不住,就要提前做好防备。
他心中已经暗自打定主意,要将今日所见一切,一字不落传回圣殿中枢,重点写明唐舞桐身上的种种疑点,提请高层对此人保持高度关注。
院落另一边,唐舞桐靠在廊柱边,闭目调息。
大量神界记忆解封之后并不全是馈赠,同样是沉重的负担。无数画面、情绪、属于蝶神的本源感悟一股脑涌入识海,如同海量潮水冲刷本就受过震荡的神魂。一阵阵隐隐的眩晕时不时袭来,脑海之中交替闪现神界云海神殿的安宁,和圣魔大陆战火纷飞的惨烈。
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记忆交织在一起,时常让她产生一种恍惚的割裂感。
“头疼又犯了?”
龙皓晨处理完和魏渊的防务商议,快步走回她身边,伸手轻轻贴在她的太阳穴,温和纯净的光明灵力缓缓渗入,抚平神魂内部翻涌的躁动。
“还好,就是记忆太多,有些消化不过来。”唐舞桐缓缓睁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哪些是久远的神之过往,哪些是我在这片大陆真实经历的岁月。”
“越是记起神界,我就越能体会,那一份归乡的渴望有多强烈。可只要看见这里满目疮痍的大地,看见受苦的百姓,看见你,我又清楚知道,我已经属于这里。”
龙皓晨收回手,在她身旁坐下:“不必强迫自己立刻分清。记忆是你的一部分,无论来自哪一个位面,那都是你。”
“方才沈青的态度,你不要放在心上。圣殿派系盘根错节,他代表的也不是全部圣殿的意志。”
唐舞桐微微点头,她并不愚钝,早已看透沈青眼底的审视与戒备。
“我明白。只是没有想到,击退魔族之后,接踵而来的不是嘉奖,而是猜忌。”她淡淡一笑,笑意里带着一丝无奈,“魔族的刀剑伤得了肉身,可人心之间的猜忌,却可以无声制造困局。”
乱世不止有战场上明晃晃的刀光剑影,更有权力场里看不见的暗流漩涡。
就在二人低声交谈之时,沈青缓步走了过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滴水不漏的官方笑容。
“龙小友,唐小友。”
龙皓晨与唐舞桐同时抬眸看向他。
“魏渊长老已经在整理战报,此战功绩,必定会如实上报中枢。”沈青语气平缓,话锋却悄然一转,“只是圣殿律例,凡身怀异术、实力达到尊者层级之人,皆需要前往圣殿中枢进行本源备案,登记师承来历,留下力量样本存档,这是为防止大陆出现失控力量,属于既定规矩。”
他目光落在唐舞桐身上,意思不言而喻。
“唐小友实力已经达到尊者水准,力量特殊,按照规矩,理应随我一同返回圣殿中枢完成备案流程。中枢藏书楼内收藏海量上古位面典籍,说不定,还能找到关于你自身本源的记载,对你探寻自身来历,也大有裨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听上去处处为唐舞桐着想,可内里的意图昭然若揭。所谓备案登记,本质就是要将唐舞桐置于圣殿中枢的监视之下,抽取力量样本,剖析她的本源秘密,把这个不受掌控的强大存在纳入圣殿的管控体系。
一旦前往中枢,后续是拉拢、软禁、试探,还是暗中研究,全部都由圣殿派系说了算。
唐舞桐眸光微冷,心中瞬间洞悉对方算计。
她的力量属于神界,是蝶神与龙神的本源,若是真的交出力量样本,圣殿那些野心勃勃的高层极有可能从神力样本之中窥探到跨位面的秘密,甚至生出觊觎神之力量的贪念,后患无穷。
龙皓晨眉头微微蹙起,向前半步,挡在唐舞桐身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退让的立场:“沈执事,舞桐并非圣魔大陆本土修士,她的本源特殊,强行抽取力量样本,极有可能对她神魂造成不可逆损伤。备案一事,应当酌情变通。”
“规矩便是规矩。”沈青淡淡回应,寸步不让,“圣殿律法面前,人人平等,不因来历特殊就可以例外。龙小友,你身为未来神印骑士候选人,应当带头恪守圣殿规章,而非庇护来历不明之人。”
一句“来历不明之人”,措辞分寸拿捏得十分微妙,隐隐已经带上定性的意味。
气氛瞬间僵持下来。
廊下空气仿佛凝固,一旁不远处的司马仙、韩羽几人察觉到这边气氛不对,纷纷停下手上的事,目光警惕地望过来,随时准备上前。
魏渊也注意到这边的对峙,快步走过来,见状连忙打圆场。
“沈执事,当下西境防务压力巨大,荒原残余魔族尚未彻底肃清,龙皓晨与唐舞桐还需要留在西线主持防御,不宜立刻抽调前往中枢。依老夫之见,备案之事,可以暂且延后,等西境局势彻底安稳之后,再行商议也不迟。”
魏渊资历深厚,又是西境实际掌权长老,他出面斡旋,沈青不能不给几分面子。
沈青面色稍缓,却没有放弃自己的目的,淡淡开口:“魏长老既然这么说,那便暂且搁置。但是我会把这边情况如实上报中枢,中枢日后很可能会下达诏令,征召二位前往圣都。还望二位做好心理准备,不要违抗圣殿号令。”
说完,他不再多做停留,转身拂袖离去,去清点战场缴获的魔族器物。
危机暂时化解,但这只是拖延,并不是结束。
“此人步步紧逼。”司马仙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明明是立下大功,反倒像犯人一样被盘问算计。圣殿内部,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
“圣殿之中,一心斩魔护民者固然居多,可同样也有追逐权柄之辈。”龙皓晨神色沉静,“魔患在外,纷争在内,这便是当下圣魔大陆的现状。我们立下的功绩,既是荣耀,同样也是枷锁。”
唐舞桐沉默不语,指尖微微攥紧。
圣殿中枢,那座汇聚大陆顶尖力量的圣都,如今对她而言,已经不再是一处可以安心求助的地方,反而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如果真的接到诏令前往圣都,去,便是踏入虎狼之地,本源秘密随时有暴露风险;不去,便是违抗圣殿号令,被扣上居心叵测的罪名,届时,龙皓晨也会被牵连,背负包庇异人的指责。
进退之间,皆是困境。
“不要太过焦虑。”龙皓晨察觉到她心中压力,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诏令还没有下来,我们还有时间。在此之前,我们一方面继续巩固西境防线,追查魔族残余势力;另一方面,我会去翻阅魏渊长老收藏的上古残卷,寻找关于位面裂隙、跨时空往返的记载。”
“无论圣殿那边如何风云变幻,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
唐舞桐抬眼看向他,心中沉甸甸的压抑稍稍散去几分。只要这个人还站在自己身旁,再棘手的困局,似乎都有了扛过去的底气。
正午过后,荒原外围的哨探匆匆传回急报。
碎魂荒原深处,虽然魔帅主力全军覆没,但是残存大量低阶魔物,在一头八阶魔将的收拢之下,依旧在荒原腹地盘踞,不断劫掠逃亡的难民,小规模侵扰边境村落。那股残余魔物数量依旧庞大,如果放任不管,时间一长,依旧会重新形成新的魔潮。
魏渊立刻召集众人商议对策。
临时议事棚内,摊开巨大的荒原地形图。
“残余魔物群龙无首,只有一名八阶魔将统领,正是剿灭的最好时机。若是放任它们休养生息,不出半月,又会卷土重来。”魏渊手指点在地图深处的黑石峡谷,“残余魔物主力,便盘踞在黑石峡谷一带。”
沈青坐在一旁,目光扫过地图,忽然开口:“既然龙小友与唐小友战力冠绝西境,昨夜可以力克五尊魔帅,那剿灭这一股残魔,自然义不容辞。我提议,由龙皓晨、唐舞桐带队,司马仙几人辅助,即刻出兵黑石峡谷,清剿残余魔患。”
此话一出,棚内瞬间安静。
这话表面听上去合情合理,可内里却藏着算计。
昨夜大战,二人都有不小消耗,唐舞桐神魂更是受创未愈。此时立刻长途奔袭深入荒原腹地,继续高强度作战,身心都会承受巨大负担。若是胜了,功绩大半会被记在圣殿调度有方之上;若是战败,或者出现伤亡,那么唐舞桐来历不明、实力不可靠的说法,又会被沈青一派拿去大做文章。
魏渊眉头微蹙:“他们昨夜才经历通宵血战,应当休整几日再出征。”
“战机稍纵即逝。”沈青不紧不慢反驳,“魔物随时可能四散逃窜,一旦四散遁入荒野,再想围剿就要付出数倍代价。为了西境万千百姓,些许辛劳,身为骑士,理应承担。”
句句都站在大义制高点,让人难以反驳。
龙皓晨眼神平静,心中早已看透沈青打的算盘。可他无法否认,黑石峡谷的残余魔物确实是巨大隐患,放任下去,会有无数平民惨遭屠戮。骑士守护苍生的本心,不允许他因为个人安危、派系倾轧就置百姓生死于不顾。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好。我与舞桐,带队前往黑石峡谷清剿残魔。”
“皓晨!”唐舞桐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担忧。
龙皓晨转头望向她,眼神温和却坚定,低声道:“乱世之中,有些责任,避不开。但我会护好你。”
司马仙、韩羽、周凯、林风几人彼此对视一眼,齐齐上前一步:“我们一同前往!”
沈青嘴角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很快恢复淡漠神情:“甚好。圣殿会调拨一部分士兵配合你们行动。预祝各位旗开得胜。”
议事结束,众人走出棚帐。
午后的阳光炽烈,荒原热风卷起地上的尘土。
唐舞桐站在旷野之上,抬头望向远方黑石峡谷的方向。识海之中,神界的记忆碎片依旧在缓缓流转,归乡的渴望时时刻刻都在心底回响;可脚下这片伤痕累累的大地,身边并肩同行的少年与伙伴,又牢牢拴住她的心。
圣殿的算计步步紧逼,魔族的威胁尚未根除,归乡的线索若隐若现。
就在此时,她识海深处,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黑暗引诱。那道声音极其隐晦,仿佛来自灵魂缝隙,不仔细感知几乎无法察觉。
“回去吧……回到属于你的神界位面……人世间纷争算计无穷,不值得你停留……”
这道声音,正是高空虚空之中那团一直暗中布局的漆黑暗影,借着她记忆动荡、心神纷乱的间隙,悄然渗透进来的魔念蛊惑。
它不攻击、不破坏,只是轻轻拨动她心底本就存在的归乡执念,放大她面对圣殿猜忌的疲惫与失望,试图一点点离间她和这片大陆的羁绊。
唐舞桐浑身微微一僵,下意识按住自己的额头。
“舞桐?怎么了?”龙皓晨第一时间察觉到她异样。
那道魔念感应到龙皓晨光明尊者的气息,瞬间销声匿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唐舞桐摇摇头,脸色微微发白:“没什么,刚刚一瞬间,脑海里出现了一道陌生的低语,转瞬就不见了。”
龙皓晨瞳孔一凝,立刻铺开光明感知仔细扫描四周天地,却捕捉不到任何魔气残留。
“是魔族的暗中手段?”
“不清楚,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唐舞桐蹙起眉头,“它没有攻击我,只是在劝我回到神界。”
龙皓晨的心沉了下去。
暗处的敌人,已经不再只满足于隔岸观火。它开始尝试侵入唐舞桐的神魂,利用她内心最大的执念来蛊惑动摇她。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外部有魔族残兵,圣殿内部有权谋算计,更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幕后黑暗存在,在时时刻刻窥伺、挑拨他们。
前路,远比想象的更加凶险。
“出发之前,我帮你加固神魂防护。”龙皓晨正色说道,“接下来黑石峡谷一战,万事小心,不光要防备眼前的魔物,更要提防看不见的精神蛊惑。”
唐舞桐轻轻点头。
天边流云滚滚,荒原长风呼啸而过。
一行人开始清点兵刃、补给物资,准备向着危机四伏的黑石峡谷进发。
没有人知道,黑石峡谷等待他们的,不仅仅是八阶魔将统领的残余魔兵。那处峡谷地底,还埋藏着一处被魔族尘封许久的上古空间裂隙遗迹,那里流淌着微弱的位面本源气息,既有可能成为唐舞桐寻找归途的重大线索,也有可能成为黑暗幕后势力布下的致命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