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灵犀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发现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灵力消耗过度之后,经脉承受不住负担的那种抖。灵犀刚从时间夹缝里回来不到两天,四份灵力虽然归位了,但身体还没完全适应。刚才在花田里,她一边维持玉牌的封印咒、一边用灵力探入地下三米深、一边被那股暗紫色力量追着摸了一把脚踝——换谁都撑不住。
“先回去。”林晚把灵犀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稳住她的腰。灵犀轻得像一把空心的草,赤着脚踩在碎花瓣和草灰里,脚背上划了好几道细小的口子。
白苏走在最前面开路。暗物质凝成的盾还悬在他左臂外侧,没有收起来。夜色里,那面盾的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微光,照得他整张脸都蒙上了一层冷色调。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灵犀,不说话,只是确认她还在。
回到灵犀阁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庞尊站在大门口等他们。他换了件干净的外袍,但头发还是乱的,显然回去之后也没睡着。他看了一眼灵犀的脸色,什么都没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雷晶石塞到白苏手里:“给她含着。雷晶石里的电能可以帮木系仙子稳定经脉。”
白苏接过晶石,小心地放到灵犀唇边。灵犀张嘴含住,细碎的电光在她唇齿间闪了几下,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一点。她靠在偏殿的床头上,把玉牌从手腕上解下来还给林晚,然后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我摸到它了。”灵犀终于开口,声音还是虚的,但语调很稳,“不是比喻。它碰了我的脚踝。不是攻击——是触碰。像是一个从没摸过东西的人,第一次伸手去碰另一件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毒夕绯刚从门口进来,手里端着刚煮好的草药茶,听到这话停住了脚步。时希跟在她身后,黑袍上还沾着观星台的露水,显然是在观星途中被叫下来的。
“它是什么形态?”时希问。
“蛋壳状。外壳刻满了第一任守护使的封印阵,阵法的中心有一道裂口,从顶部裂到中间。裂口边缘有凿痕——是人造的,不是自然松动。”灵犀睁开眼睛,接过毒夕绯递来的草药茶喝了一口,“壳里面的东西在动。我感觉到脉搏。频率很慢,大概十几息才跳一下,但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股力量向外扩散。花田里所有变成灰的草木,都是被那股力量抽干了生命力。”
林晚想起小野叶说的那句——“草叶全枯了,碰一下就碎”。那不是枯萎,是被吸走了生的部分,只剩下死的壳。
“有人撬了封印阵。”白苏开口。他站在床尾,双臂交叉,语气很平,但林晚注意到他左手的指尖一直有暗紫色的光丝在缠绕——那是暗物质处于低强度激活状态的标志。他在压着。从灵犀坠坑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压着。
“能撬第一任守护使封印阵的人,仙境里有几个?”林晚问。
时希和毒夕绯对视了一眼。庞尊靠在门框上,把脸别了过去。
“不多。”回答的是黎灰。
他的轮椅无声无息地从走廊那头滑过来,停在偏殿门口。他的膝盖上放着一卷摊开的古地图,正是林晚昨天在大殿上看到的那张——只是此刻,地图上那两个红色光圈已经变成了三个。第三个光圈的位置,恰好在花田正中央。
“第一任守护使的封印阵,是木系本源的顶级封印术。要撬开它,需要的不仅是强大的灵力,还需要对封印术本身有极深的了解。在目前的仙境里,能做到这一点的——”黎灰竖起三根手指,“我,时希,曼多拉。”
“不是你。”林晚说。
“不是。”黎灰放下手指,“也不是时希。那剩下的人选只有一个。”
曼多拉。仙境女王。
房间里没人说话。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窗台上那盆疯长的花轻轻晃动。林晚发现自己对这个答案并没有太意外。曼多拉是仙境女王,掌管整个仙境的秩序。她一直想彻底掌控人类世界和仙境之间的平衡,甚至不惜多次与叶罗丽战士为敌。如果花田底下镇压着第一任守护使封印的远古力量,曼多拉想要得到它——逻辑上完全通顺。
但不对劲的地方也有。灵犀说那道裂口的凿痕“整齐而精准”,像是“一下一下刻出来的”。曼多拉作为女王,她的力量足以碾压大多数封印阵,不需要用这种精细到近乎小心翼翼的凿法。除非——她不是在破阵。她是在开锁。
“曼多拉如果真想打开封印阵,为什么不直接砸碎它?”林晚问,“女王的力量,应该不需要慢慢凿吧?”
“因为砸碎封印阵会惊动灵犀阁。”黎灰说,“花田底下的封印阵和灵犀阁的守护法阵是连在一起的,封印阵受到剧烈冲击,灵犀阁会第一时间感应到。但如果用精确凿刻的方式,从小处入手,从封印阵内部逐步瓦解——”
“就不会触发警报。”林晚接上了他的话。
“对。封印阵不是被暴力破坏的,是被‘拆’开的。像拆一件织得很密的衣服,找到线头,一根一根往外抽。”黎灰把地图卷起来放在桌上,“有人在花田底下做这件事,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灵犀回来之后,封印阵感应到守护使的力量,产生了自我保护反应,那股异常能量才开始外溢——我们才能在地图上看到它。”
“不是曼多拉。”时希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时希站在窗边,黑袍被晨风吹得轻轻翻动。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语气里多了一层林晚从没听过的笃定。
“曼多拉的野心在人类世界,不在远古封印。她对花田底下的东西没兴趣——甚至可能不知道它的存在。第一任守护使封印混沌裂隙的事,整个仙境只有灵犀阁的历代阁主和守护使知道。”时希转过头看着林晚,“如果你知道了一件只有特定圈层才知道的秘密,而且这件事还被人从外面撬了——那动手的人,一定在这个圈层里面。”
“灵犀阁有内鬼?”庞尊从门框上直起身子,脸色变了。
“不一定。”黎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沉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他看着灵犀,目光复杂得让人读不懂,“还有一种可能。动手的人,以前是灵犀阁的成员。知道封印阵的存在,知道枢纽的位置,知道玉牌是钥匙——但她几百年前就离开了。”
灵犀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不可能。”她放下茶杯,声音很轻,但语气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笃定,“她不会。谁都可能,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