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晨露

林晚一晚上没睡好。

床很软，被子轻得像云，窗台上的花开得安静，香气淡淡的，闻着就让人犯困。可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一闭眼，白天的画面就一帧一帧地往外冒——冰公主那双蓝眼睛冷得像能结出冰碴子，黎灰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早就认识的人，庞尊合上折扇时那一声脆响，还有白苏那句轻飘飘的话。

“所有人都想要您。”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越转越凉。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晚就坐起来了。窗外云海还泡在晨雾里，灰蒙蒙一片，偶尔有几只仙鹤从雾里穿过去，叫声明亮，划破寂静。她光着脚走到窗台边，那盆粉色小花比昨天开得还精神，花瓣上挂满了露珠，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像是夜里偷偷哭过一场。

她盯着花看了好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指尖贴在花瓣上。

指尖底下，那股暖流又出现了。

比昨天更清晰。像春天的第一场雨，细细密密地渗进花瓣里。那朵花肉眼可见地又大了半圈，颜色从淡粉变成桃红，连叶子都挺了几分，精神抖擞地朝她晃了晃叶片。

林晚小声嘀咕了一句

林晚“还真有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试着把那股暖流往掌心里聚。这次能隐约摸到灵力的走向了——从胸口出发，顺着一条极细的脉络往指尖流，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像一条被淤泥堵了大半的小溪。

毒夕绯说得没错，经脉太细了。

但好歹不是废人。

她正琢磨着今天去找谁问玉牌的事，窗台上的铃铛自己响了一声。声音不大，脆生生的，穿透力极强。

紧接着，门被敲响了。

白苏“守护使大人，您醒了吗？”

白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林晚赶紧把脚塞进床边摆着的软底鞋里——昨晚不知道谁放的，大小刚刚好，像是比着她的脚做的。她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子，走过去拉开门。

白苏站在门口，今天换了身淡青色的长袍，银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比昨天那副正经八百的样子随意了不少。他手里端着个托盘，一碗冒着热气的粥，一碟青色的小点心。

白苏“早膳。灵犀阁的吃食跟外头不一样，不知道您吃不吃得惯。”

林晚接过托盘，低头闻了闻。粥是淡绿色的，飘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不像人间的粥那样浓稠，倒像是用花瓣和草叶熬出来的。点心也透亮，半透明的青色，里面嵌着碎碎的白色花瓣，搁在碟子里像几块玉。

林晚“谢谢。”

她把托盘端到窗台边的小桌上，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味道意外地好。清淡的甜，带着一丝薄荷的凉，咽下去喉咙里还有回甘，像喝了口山泉水。

林晚“这用什么做的？”

白苏“晨露草的花汁，加一点灵犀阁后山产的蜂蜜。”

白苏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看她吃东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白苏“您要是喜欢，往后天天给您做。”

林晚被他看得不自在，放下点心，端起粥灌了两口。粥也好喝，温热顺滑，喝下去肚子里暖洋洋的，连那条堵着的经脉都似乎通了那么一点点。

她放下碗，抬头看他。

林晚“我吃完能出去转转吗？想看看灵犀阁长什么样。”

白苏“您是守护使，去哪儿都不需要问我。”

林晚“可我不知道哪儿能去哪儿不能去。”

林晚“不想一不留神闯进哪个阁主的禁地，被人一巴掌拍死。”

白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角弯下来，那双冷冰冰的银眼睛忽然就有了几分人味儿，跟昨天端着架子的司仪判若两人。

白苏“灵犀阁没有禁地。各位阁主的居所在北边的塔楼，您不去那边就碰不着他们。剩下的——花园、藏书阁、观云台，随您逛。”

林晚“藏书阁？”

白苏看着她的表情，笑意又深了一层。

白苏“藏书阁在西边的飞檐楼，三层，存的都是仙境的老典籍和一些灵力卷轴，平时没人去。您要是想看，我带您过去。”

林晚“不用，”

林晚“我自己去就行。”

她不想让白苏跟着。不是讨厌他，是她要查的东西，不方便让任何人知道。

白苏也没坚持，从袖子里摸了块小玉牌递给她。比昨天守卫捧的那块小得多，拇指大，系着根细细的红绳。

白苏“拿着这个，藏书阁的门会自动开。有事摇铃铛找我，或者随便找个守卫，他们都知道您是谁。”

林晚接过玉牌，红绳在指尖缠了一圈。玉牌摸着温温的，不像石头，倒像是有体温的东西。

白苏走后，她飞快地扒完剩下的点心和粥，把托盘放到门口，攥着小玉牌出了门。

白天的灵犀阁走廊比昨晚还好看。透明的墙壁外面，云海翻涌，阳光从云缝里射下来，在地上砸出一块一块的金色光斑。林晚踩着光斑往前走，碰到几个穿白袍的侍从，每个人见着她都要停下来躬个身，叫一声“守护使大人”。

她开始还点个头，后来干脆加快脚步装没看见。

飞檐楼比她想的找。三层的塔楼，飞檐翘角，每层檐角都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声音清脆悠远。楼前没人看守，只有两扇旧木门，门上刻的花纹跟玉牌上一模一样。

她把小玉牌贴上去，木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里头光线比外面暗，空气里全是旧书和墨的味儿。一楼的大厅塞满了书架，高得快要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排着各种书卷——纸的、竹简的、发光的玉简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东西。

林晚站在门口，仰头看着这片书海，有点懵。

她原以为藏书阁就是几架子书的小房间。这规模，翻到明年也翻不完。

庞尊“找什么呢？”

一道声音忽然从书架后面冒出来，吓得她差点把玉牌扔出去。

她猛一转头，庞尊从书架后转了出来，手里攥着卷发黄的竹简，紫袍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没穿昨天那身正经袍子，整个人随意了不少，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懒洋洋底下藏着刀子。

林晚“庞——庞尊大人。”

林晚退了半步，后腰撞在门框上。

庞尊“别叫大人，别扭。”

他把竹简塞回书架，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扫了她一眼。

庞尊“这么早就来看书？我以为你会多睡会儿，昨天刚觉醒，灵力可耗了不少。”

林晚“睡不着。”

林晚老实说。

庞尊笑了一声，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他比她高一个头还多，站近了那股压迫感又上来了。

庞尊“想查什么？守护使的事？”

林晚没答，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玉牌。

庞尊看了她两秒，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书架上，双臂一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庞尊“不用紧张。我对你没恶意，至少目前没有。”

“目前没有”

四个字，让林晚的后背又绷紧了一层。

庞尊“我就是好奇，”

他歪头看她，嘴角挂着玩味的笑。

“你一个连灵犀阁都不知道的小仙子，突然被玉牌选中，坐到这个位置上，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是你？”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他的眼睛。

林晚“你知道吗？”

庞尊没立刻答。他从旁边书架上抽了卷玉简，在手里掂了掂，扔给她。林晚手忙脚乱接住，低头一看，玉简上刻的古文她一个也不认识。

#庞尊“二楼，第三排书架，最上面一层，有本《仙境源流纪》，里头记着第一任守护使的事。”

他转身往门口走，紫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股极淡的雷电气味。

庞尊“看完了，来找我。”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侧过头露出半张脸。

庞尊“耳朵上那道口子，不处理会留疤。堂堂守护使，耳尖上顶道疤，不好看。”

说完就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攥着那卷看不懂的玉简，耳朵尖上的伤口突然痒了起来。

她抬手摸了摸，指尖沾到一点干涸的血迹。口子不大，可一直没愈合，隐隐约约泛着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残留在伤口里。

冰公主的冰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