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柠在田氏官邸门前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正午到黄昏,太阳从头顶挪到身后,把她缩成一团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被遗落在地上的针。
田氏官邸占据了半座山,与其说是住宅,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庄园。纯白的外墙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铁艺大门两侧各站着一个安保,制服笔挺,墨镜后的视线纹丝不动,仿佛和石柱浇筑在了一起。
林晚柠没有上前敲门。
她在公交车上就想好了——如果直接上去按门铃,递信,安保大概率会客气地请她离开,就像他们请走母亲和姐姐那样。所以她选择等。等田柾国出门,等那扇铁门从里面打开,等一个安保无法替主人做决定的瞬间。
她把这种策略叫做“等蘑菇”。
小时候奶奶带她去后山采蘑菇,她总是到处乱翻,把落叶扒得沙沙响,半天也找不到一朵。奶奶就笑,说蘑菇不是找的,是等的。你找一个潮湿的树根蹲下来,安静等着,蘑菇自己会从苔藓底下冒出来。
后来她真的等到了。一朵小小的鸡油菌,金灿灿地藏在腐叶堆里,像一捧凝固的阳光。
她觉得这次也会等到。
太阳又沉了一些。
林晚柠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是公交站旁边小卖部买的,一块钱两颗。她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在舌尖化开,她把糖纸展平,对着夕阳看上面的彩色光晕。这张糖纸颜色漂亮,橘红色渐变,可以收进她的本子里。
她把糖纸仔细折好放进口袋,就听见铁门那边传来动静。
不是开启的声音,而是脚步声——整齐划一、节奏分明的脚步声,伴随着短促有力的指令和装备碰撞的轻响。林晚柠抬起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一群安保。比门口这两个更多,更精悍,西装下的体格明显经过严格训练,他们迅速穿过庭院,其中几个直接朝大门外走来。而大门外只有她。
林晚柠还没来得及反应,领头的安保已经走到她面前。
没有寒暄,没有预警,甚至连一个“请”字都没有。一只手直接扣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猛地收拢。林晚柠整个人被从长椅上提了起来,脚尖堪堪点着地面,肩胛骨传来一阵钝痛。
“痛——”
她的声音被另一个安保粗暴的动作打断了。有人从她内侧口袋里抽走了那个淡蓝色信封,连同封口处的山茶花火漆,一起被毫不客气地攥在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里。
领头的安保偏头看了一眼,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林氏的印。”
他转向林晚柠,墨镜后的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像在处理一件没有编号的失物:“你家大人没教过你,被明令禁止接触的家族,派人来堵门是什么后果?”
林晚柠被他提在手里,脚够不着地,肩膀疼得她眼眶发酸,但她没有哭,也没有挣扎。她只是仰起脸,用那双被镜框遮去大半的眼睛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只是来送信的。没有人派我来,是我自己想送。”安保没有理她,偏头对身后的人交代:“通知林氏,他们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铁门从里面打开了。
不是电动滑门,而是那道嵌在墙体里的、供人步行进出的小门,被人从内侧推开。声音不大,铰链润滑得很好,只有一声细微的咔嗒,像打火机合上盖子。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拍。
林晚柠偏过头,透过歪掉的眼镜,看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从门后缓缓出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开衫,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毯子边缘露出一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腕。他的五官线条锐利而冷淡,眉眼间带着一种长期被病痛打磨出来的疏离感,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看不见底下有多深。
但他的眼睛不是冷的。那双眼睛落在被安保揪着衣领、狼狈地踮着脚尖的林晚柠身上时,微微动了一下,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像嗓子很久没沾过水。
领头的安保立刻松开了林晚柠,转身面向轮椅上的男人,姿态明显收敛了几分:“闵先生。是林家的人,来递东西。”
“林家的人?”
闵玧其的目光落在林晚柠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洗得发白的校服,空荡荡挂在瘦小的身板上;一双普通的帆布鞋,鞋头磨出了毛边;黑色粗框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因为逆光看不太真切。身形很薄,像一片被风吹到墙角的白纸,下一秒就会被风带走。唯独那双眼睛。逆着光,却亮得出奇,像两颗被埋在沙砾底下的碎玻璃。
闵玧其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林晚柠站直了身体,把歪掉的眼镜推正,认真地看着他:“十七岁。”
“未成年。”闵玧其陈述道,目光扫过她的校服领口——那里本该别着一枚白色配星,却空空如也。“没有配星,没有身份,林家让你来?”
“我自己来的。”林晚柠说。
闵玧其没有接话。他微微偏头,咳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被人注意到。咳完之后他拢了拢膝上的薄毯,操控轮椅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身后那道小门还开着。
从林晚柠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门内是一条被绿植掩映的步道,更远处隐约有一座主楼的轮廓,白色的墙体在暮色里泛着暖调的光。
“进来说吧。”闵玧其说。
安保们面面相觑。
领头的那个迟疑地开口:“闵先生,田少有交代,林家的人一概——”
“她未成年。”闵玧其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没有配星。按天衡鉴星台的章程,未满十八岁的人不计入任何家族的正式成员名单。她不是林家的人,起码在法律意义上不是。你们扣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是想让田家明天上头条?”
安保闭嘴了。
林晚柠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鞋头磨得发白的部分沾了一点灰。她把脚在地上蹭了蹭,蹭干净了,才抬脚迈进那扇门。
经过闵玧其轮椅旁边时,她停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
声音很小,但很认真。
闵玧其没有看她,操控轮椅缓缓向前,薄毯随着轮椅的轻微颠簸微微起伏。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咸不淡:“不用谢。我只是不喜欢看人欺负小孩。”
林晚柠跟在他身后,穿过那条被暮色染成暗绿色的步道。她走得不快不慢,始终和轮椅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视线却没有闲着。
步道两侧种的是小叶女贞,修剪得整整齐齐。左侧草坪上立着一座小型喷泉,青铜雕塑是展翅的鹰,鹰爪下攥着一枚圆球,球面上镌刻着天衡鉴星台的标志——一杆天平,一端是星,一端是币。右侧更远处有一片网球场,灯已经亮了,白光照得地面像结了霜。整座庭院安静得像一座被精心维护的博物馆。
闵玧其忽然开口:“你在看什么?”
林晚柠收回目光:“看树。小叶女贞不太适合种在风口,叶尖有点焦了。”
轮椅顿了一下。
闵玧其回过头,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被他领进来的女孩。她站在步道中间,校服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折断的树枝,可她说话的语气却不像一个被安保揪着衣领提起来的受气包。
“你懂植物?”
“懂一点。”林晚柠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奶奶教的。”
闵玧其没有说话。他转回去,轮椅继续向前滚动,带着她绕过主楼,拐进一座被紫藤架遮蔽的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和一整个庄园的冷白色调格格不入。
“这是哪?”
“我的地方。”闵玧其在紫藤架下停住,抬手推开了小楼的门,“田家的客房在另一边,太吵了。我不喜欢吵。”
林晚柠跟着他进了门。
室内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墙上嵌着整面书架,塞满了各种开本的书籍,有几本的书脊已经开裂,显然被翻过很多次。茶几上放着一杯凉掉的茶,旁边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打开的文件,标题写着“天衡鉴星台——灰星群体年度福利预算调整方案”。
林晚柠的目光在那份文件上多停了一秒。
灰星。一星和二星的人群统称,月收入不过万,和她一样没有人在意。
闵玧其注意到她的视线,没有解释,只是把轮椅移到茶几旁边,拿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田柾国今晚不会回来了,”他说,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总统府临时召见,他至少要待到明天。你那封信,就算递到他手上,他也不会看。”
林晚柠安静地听着。
“林家的事我知道。”闵玧其看着她,“你母亲在宴会上对田柾国下药,被当场抓了现行。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道歉信写得再好也没有用。”
“我知道。”林晚柠说。
闵玧其微微挑眉:“知道你还来?”
林晚柠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她歪着头的样子像一只在判断面前这根树枝安不安全的猫,过了几秒才开口:“因为不来就更没有别的路了。”
闵玧其沉默了一瞬。
这句话从任何一个人嘴里说出来,都不会让他多想。但从这个身高只到他轮椅扶手、体重轻得像一片落叶的女孩嘴里说出来,却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像在废墟里捡到一颗完好的糖果,包装纸干干净净,连褶皱都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柠。”
“林晚柠,”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你回去告诉你家里,信我替田柾国收了。至于他看不看,我不保证。”
林晚柠点了点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从校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轻轻推到闵玧其面前。那是一颗水果糖,和她在公交站吃的那颗是同一包里的。塑料糖纸皱皱的,带着体温。
“给你。”
闵玧其低头看着那颗糖。
橘子味的。橙色的糖纸在灯光下泛着廉价而鲜艳的光。
“什么意思?”
“你咳嗽的时候眉头会皱一下,可能是低血糖。”林晚柠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记得加衣服,“吃颗糖会好一点。”
闵玧其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紫藤在晚风里簌簌地摇了一阵,又安静下来。他伸手拿起那颗糖,修长苍白的手指捏着糖纸两端,没有剥开,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不习惯接受别人的东西,又像是太久没有人给过他什么。
“你真的只有十七岁?”
林晚柠点头。
闵玧其把糖收进开衫口袋里,没有吃,只是轻轻放进去,然后收回手,重新搭在膝头的薄毯上。
“天黑之前回去。”他说,“这是命令,不是建议。”
林晚柠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闵先生,你种的那棵紫藤该修枝了。枯枝太多,明年花期会短。”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紫藤架下的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落在闵玧其的侧脸上,勾勒出一个柔和到近乎脆弱的轮廓。他坐在轮椅上,听着那个女孩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穿过步道,穿过铁门,消失在庄园外面的世界里。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水果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廉价,直白,没有任何层次和余韵,却在舌尖上炸开一片明亮的光。
他把糖纸展平,对光看了看,然后随手夹进笔记本电脑旁边那本摊开的书里。窗外,紫藤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想,明天该让人来修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