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无憾的每一天
八月了。
东京的夏天热得不讲道理。特状课的空调从早上开到晚上,嗡嗡地响,像一个在高温下坚持工作的老人。课长的报纸被空调吹得哗哗响,他不得不用茶杯压住一角,另一角又被吹起来了。
“课长,您可以把报纸拿在手里看。”进之介说。
“拿在手里就没有看报纸的感觉了。”
“什么感觉?”
“桌子、茶杯、报纸——三位一体的感觉。”
刚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课长,您真的是……”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有格调。”Chase替他说完了。
刚看着Chase。“你什么时候学会‘格调’这个词的?”
“昨天。在爱情剧里。男主角说女主角的插花‘很有格调’,女主角笑了。说明这是一个褒义词。”
“用在课长身上合适吗?”
“合适。”Chase说,“课长用三位一体的方式看报纸,这是一种独特的审美选择。”
课长从报纸后面露出半张脸,嘴角弯着。“Chase,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我在学习。”
“学得不错。”
进之介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这个周末是盂兰盆节。大家有什么安排?”
盂兰盆节。夏天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有人回老家,有人去扫墓,有人只是在家休息。
“我回老家。”刚说,“老妈让回去。”
“我也有事。”雾子说,但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
进之介没有追问。“课长呢?”
“我去扫墓。”课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课长的妻子去世很多年了,他每年盂兰盆节都会去。
“Chase呢?”
Chase想了想。“我没有需要扫墓的对象。也没有需要回的老家。”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你就留下来看家。”进之介说,“不对——看特状课。”
“看特状课。是值班的意思吗?”
“对。可以算加班。”
“加班有工资吗?”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工资了?”
“刚说我没有钱,买不了鱼。如果有工资,我可以自己买鱼喂猫。”
刚的耳朵立刻红了。“我不是嫌你没钱!我是说——”
“你说‘那你付钱’。这意味着我需要有支付能力。”
“我那是开玩笑!”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有支付能力。”
课长从报纸后面说:“加班没有工资。但可以补休。”
“补休是什么?”
“就是以后可以少上班。”
Chase的处理器运转了一下。“少上班的意思是——有更多时间坐在特状课的沙发上?”
“对。”
“那我不需要补休。我喜欢坐沙发。”
刚把脸埋进了游戏机里。
雾子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进之介,进之介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了。
周末很快到了。
周六早上,特状课比平时安静得多。课长第一个走,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他出门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关上了门。
刚第二个走。他走之前对着Chase说:“别饿死。”
“我不会饿死。”
“那就别把自己搞坏了。两天就回来。”刚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雾子走的时候,进之介正好在窗边看风景。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进之介。”
“嗯?”
“周一见。”
“周一见。”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进之介和Chase。
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都走了。”Chase说。
“嗯。”
“你为什么不走?”
“我没什么地方要去。”进之介从窗边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我爸妈在老家,但今年不想回去。”
“为什么?”
进之介想了想。“也许是懒。”
Chase歪了一下头。“懒。是‘有想做的事但不想做’的状态。还是‘没有想做的事’的状态?”
“后者。”
“那你可以和我一起坐在沙发上。”
进之介笑了一下。“行。”
他走到沙发边,在Chase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尊不用上班的雕像。窗外的阳光很烈,把街道晒得发白。蝉叫得像是在举行什么抗议活动。
“Chase。”
“嗯。”
“你觉得无聊吗?”
“不觉得。我刚才在数蝉的叫声频率。平均每秒钟三十七次。”
“……数那个干嘛?”
“为了不无聊。”
进之介笑了。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空调的嗡嗡声,蝉的叫声,远处隐约传来的街道噪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进之介。”
“嗯。”
“你父亲的墓在哪里?”
进之介睁开眼睛。
“在老家。神奈川。”
“你想去扫墓吗?”
进之介沉默了一会儿。“想。但有点远。没有车不方便。”
“赛特朗在车库。”
“……那是警用车,不能私用。”
“盂兰盆节扫墓是公务吗?”
进之介想了想。“严格来说不是。”
“那就不算。但如果课长在,他会同意。”
“你怎么知道?”
“因为课长今天去扫墓了。他会希望你也能去。”
进之介看着Chase。那双眼睛很平静,但里面有某种东西——某种笨拙的、努力的理解。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劝人的?”
“我没有在劝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进之介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走吧。”他说。
“去哪里?”
“神奈川。扫墓。你开车。”
“我没有驾照。”
“那你坐副驾驶。”
他们在车库门口站了一会儿。赛特朗的红色车身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进之介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Chase坐在副驾驶,系好了安全带——这是他第一次坐副驾驶。以前他都坐后面。
“坐前面有什么不同?”进之介发动引擎。
“视野更开阔。可以看得更远。”
“还有呢?”
“离你更近。”
进之介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把车开出了车库。
神奈川离东京不远,但盂兰盆节的交通很堵。高速公路上排起了长龙,车灯在烈日下闪着光。进之介的车被夹在中间,像一条河里的石头,动不了。
“堵车了。”Chase说。
“看到了。”
“预计堵车时间大约两小时。”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
“那我需要说什么?”
进之介想了想。“什么都不用说。陪着我就行。”
Chase闭上了嘴。
车里的空调呼呼地吹。进之介打开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很老的歌。他不知道歌名,但旋律很熟悉——小时候父亲好像听过。
“Chase。”
“嗯。”
“你见过我父亲吗?”
“没有。我觉醒的时候,你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如果他在,他大概会很讨厌你。”
Chase转过头看着进之介。“为什么?”
“因为你是机械变异体。他那个年代的警察,对未知的东西都很警惕。”
“那你呢?你一开始也讨厌我吗?”
进之介想了想。“一开始,我只是觉得你是个奇怪的家伙。后来——后来不讨厌了。”
“什么时候开始不讨厌的?”
“不记得了。也许是某一天你说了什么话。也许是某一天你站在特状课的窗前,看起来……像一个人。”
Chase把这个信息存进了记忆体。
“像一个人”——这是进之介给过他的最高评价。
堵了两个小时后,他们到了。
墓地在神奈川的一座小山上。进之介把车停在路边,沿着石阶往上走。Chase跟在后面。石阶两侧种着松树,阳光透过针叶漏下来,在石板路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泊英介的墓在山腰上,不大,但很干净。墓碑前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花——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亲戚,也许是父亲的老同事。
进之介蹲下来,把干枯的花拿开,从包里拿出新的花。他没有带香,也没有带水,只是把花放在墓碑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Chase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等着。
风穿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天空很蓝,有一朵云慢慢地飘过去。
进之介睁开眼睛,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
“爸。”他说,“今年又来了。还是一个人——不对,今年带了个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Chase。
“他是我的同事。不是人类。但没关系,您别介意。”
Chase走上前,站在进之介旁边。他也学进之介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进之介看着他。一个机械变异体,在给一个已故的人类警察扫墓。这个画面如果被父亲看到,大概真的会皱眉。
但进之介觉得,父亲会理解的。
因为父亲也曾是一个愿意相信“不同的存在”的人。
下山的时候,进之介走得很慢。
“Chase。”
“嗯。”
“谢谢你陪我来。”
“不客气。”
“你知道‘不客气’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意思是‘这是我愿意做的事,不需要感谢’。”
进之介笑了一下。“你学得越来越好了。”
“是你们教得好。”
他们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回东京的路上不堵了,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跑,稻田、山、住宅区、广告牌。
进之介打开车窗,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Chase。”
“嗯。”
“回去之后,要不要去吃拉面?”
“好。”
“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和上次一样。”
“上次是什么?”
“你帮我点的。”
进之介想了想。“酱油拉面,加叉烧,不加葱。”
“对。”
“你还记得。”
“记得。你帮我点的第一份食物。”
进之介握着方向盘,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清了清嗓子,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大了一点。
那首老歌还在放。
他不知道歌名,但旋律很好听。
周日,特状课仍然只有进之介和Chase。
进之介带了零食和饮料,还有两盒草莓布丁——一盒给Chase,一盒给自己。
“今天做什么?”Chase问。
“什么都不做。”
“又是一个‘什么都不做’的日子。”
“对。喜欢吗?”
Chase想了想。“喜欢。”
他们坐在沙发上,吃着布丁,看着窗外的天空。今天的云比昨天多,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
“进之介。”
“嗯。”
“昨天你在墓前,对你父亲说了什么?”
进之介把布丁勺停在半空中。
“说了……对不起。很久没来看他了。”
“还有呢?”
“还有……让他放心。我过得很好。”
“你过得好吗?”
进之介想了想。“好。比以前好。”
“为什么?”
“因为——”他看了一眼Chase,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特状课,“因为现在有人陪了。”
Chase把这个信息存进了“重要事项”文件夹。
“进之介。”
“嗯。”
“我也过得好。”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天都会说‘好吃’。”
Chase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丁盒子。草莓酱已经吃完了,只剩一点点白色的奶油。
“好吃。”他说。
进之介笑了。
周一,全员归位。
课长第一个到——比平时还早了十分钟。他的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他把茶杯洗干净,泡了新茶,坐在椅子上看报纸。
刚第二个到。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一袋是特产,一袋是零食。
“老家的特产。给你们。”他把特产放在桌上,然后把零食放在Chase的沙发旁边,“这个是你的。”
Chase看了看那袋零食。里面全是草莓味的——草莓饼干、草莓糖、草莓果冻。
“你买了很多。”
“路过超市看到的。打折。”
“打折是原因吗?”
刚的耳朵红了一下。“……不是。”
“那原因是什么?”
“因为你喜欢。”刚说完,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拿起游戏机,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Chase把那一袋零食收好。不是放进抽屉,是放在沙发旁边的布丁盒子陈列柜里。
雾子第三个到。她进门的时候,进之介正在喝咖啡。
“早。”雾子说。
“早。”进之介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课长从报纸后面看到了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雾子,你周末干嘛了?”课长问。
“没什么。在家待着。”
“一个人?”
“嗯。”
课长看了一眼进之介,又看了一眼雾子,什么都没有说。
玲奈、究、诚陆续到了。特状课又热闹起来。玲奈在分享她的第43号发明——一个可以自动浇花的装置。究在抱怨情报科的工作太多了。诚在翻手机,看到一条新闻说今年的盂兰盆节是近年来最热的。
“当然热了,”刚说,“因为Chase今天穿了黑色。”
“黑色吸热。”Chase说。
“那你为什么还穿黑色?”
“因为好看。”
刚被噎住了。
“好看”这个词从Chase嘴里说出来,杀伤力还是那么大。
中午,食堂的菜单是冷面和天妇罗。
进之介打了大份冷面,加了两只炸虾。雾子打了一份冷面,加了一只炸虾。刚打了咖喱饭——他夏天也吃咖喱,众人习以为常。课长打了荞麦面,吃得很慢,像是在品茶。
Chase打了一份冷面,没有加任何东西。
“Chase,你不加天妇罗?”进之介问。
“不需要。”
“但是好吃。”
Chase想了想,然后走到窗口,加了一只炸虾。他回到座位,把炸虾放在冷面上,看着它。
“现在好看了。”他说。
刚在旁边差点把咖喱喷出来。
下午,进之介和雾子被安排去取一份资料。两个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刚立刻拿起手机。
刚:“他们又一起出去了。”
玲奈:“去哪里?”
刚:“拿资料。但是拿资料为什么要两个人?”
玲奈:“你明知故问。”
究:“玲奈说得对。”
诚:“+1”
课长:“你们年轻人,不要整天盯着人家看。”
玲奈:“课长您明明也在看!”
课长:“我是课长,我在监督工作。”
Chase:“你们在讨论进之介和雾子。”
刚:“……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拆穿。”
Chase:“我没有拆穿。我只是在陈述。”
玲奈:“Chase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在一起?”
Chase:“已经在一起了。只是没有宣布。”
群里安静了十秒钟。
玲奈:“???”
究:“真的假的?”
诚:“有证据吗?”
Chase:“进之介看雾子的目光,停留时间比看其他人长百分之三十。雾子喝咖啡的时候,会选择进之介买的那一杯,即使两杯是一样的。他们之间的物理距离,在不必要的情况下也比标准社交距离近十二厘米。”
刚:“你连厘米都算出来了?!”
Chase:“我在观察。”
玲奈:“Chase你是特状课最好的观察员!”
Chase:“不。我只是喜欢看他们。”
刚放下手机,看着Chase。Chase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刚觉得,Chase说“喜欢”的时候,比以前自然了很多。
资料拿回来了。进之介和雾子之间多了一袋东西——这次不是零食,是两盆小盆栽。
“课长,给您。”雾子把一盆绿萝放在课长桌上,“办公室太干燥了,放点绿色植物。”
“这是什么?”刚指着另一盆。
“薄荷。可以泡茶。”进之介把薄荷放在窗台上,“Chase,你负责浇水。”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最闲。”
“我不闲。我在观察。”
“观察完了就浇水。”
Chase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看着那盆薄荷。叶子是绿色的,边缘有一点锯齿,闻起来有清凉的味道。
他拿起雾子放在桌上的喷壶,给薄荷浇了水。水珠挂在叶子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好看。”他说。
刚在身后听到了,没有翻白眼。
他只是安静地笑了一下。
傍晚,太阳开始往下沉。
特状课的窗户正对着西边,夕阳每天都不缺席。课长第一个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片橙色的天空。
“今天的夕阳不错。”他说。
所有人都走到了窗边。
进之介站在课长左边,雾子站在进之介左边,刚站在课长右边,Chase站在刚右边。五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课长。”进之介说。
“嗯。”
“您后悔吗?做警察这么多年。”
课长想了想。“后悔的时候有。但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这条路。”
“为什么?”
“因为在这条路上,遇到了你们。”课长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有人接话。夕阳的光落在每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Chase看着那片橙色。它的波长大约是590纳米,是人类视觉系统最敏感的光谱范围。这是科学解释。
但他也知道,科学解释之外,还有别的。
比如——这片光和Heart是一样的颜色。
比如——这片光照在特状课的窗户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照在那盆新浇过水的薄荷上。
比如——他站在这里,和这些人一起看夕阳,不需要理由。
“Chase。”刚说。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夕阳。”
“夕阳有什么好想的?”
“因为好看。”
刚看着Chase的侧脸。夕阳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在橙色的光里,忽然变得很温暖。
“嗯。”刚说,“好看。”
夕阳落下去之后,天边还剩下一道细细的橘色。
特状课的灯亮了。
玲奈跑过来叫大家去食堂吃晚饭——今天是咖喱日。究和诚已经占好了座位。课长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平时快。刚拉着Chase走,怕他落在后面。进之介和雾子走在最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标准社交距离近十二厘米。
没有人觉得奇怪。
没有人需要宣布什么。
就是这样,每一天。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