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育婴室（一）

季沐白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像在逛自家后花园。白色连帽衫的衣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拉出一道忽长忽短的影子。时洛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前面这个人——或者说，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系统面板上「不在副本数据库中」那行字还在闪，红得扎眼。

「姐姐。」

季沐白忽然停下脚步，时洛差点撞上她的后背。还没等时洛往后退，季沐白已经转过身来，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上面有人哦。」

她指了指楼梯转角上方，三层安全通道的指示牌正在一闪一闪地亮着绿光。时洛侧耳听了听，果然有动静——不是脚步声，是一种很轻很细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行。

「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季沐白歪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暂时。」

话音刚落，安全通道的门被人从里面撞开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身上的白大褂被扯掉了一只袖子，脸上全是血。她看见时洛和季沐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扑过来抓住时洛的手。

「帮帮我！三楼、三楼育婴室里有——」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瞪大了眼睛看着时洛身后的方向，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墙壁还白。时洛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什么都没看见。

「有什么？」

「有、有……」女人的嘴唇哆嗦着，手指甲几乎掐进了时洛的手腕里，「有两个小孩……不不不不是小孩，它们没有眼睛……它们在爬……」

育婴室。双胞胎。没有眼睛的小孩。

时洛的脑子里瞬间弹出副本介绍里的信息。废弃妇幼医院，三年前因一场大火关闭。火源是三楼育婴室，烧死了一对刚满月的双胞胎，据说起火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听见孩子的哭声。

「姐姐，她在说谎哦。」

季沐白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软软的，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她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女人拖行过的地方——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的水渍，一路从三楼延伸下来。

「她早就不是『暂时活着』了。三楼的鬼把她当饵，挂在楼道里引别的玩家过去。」季沐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现在抓住姐姐的手的，是鬼哦。」

时洛低头看向自己被抓着的手腕。女人的手冷得不像话，指甲泛着青灰色，而且——她的手指在时洛的皮肤上印下了五个黑色的指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操。」时洛低声骂了一句，一把甩开女人的手。

但已经晚了。那些黑色指痕像活的一样，沿着她的血管往上爬，爬过手腕、小臂，最后在她的肘弯处停了下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手掌印。而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在松开手的瞬间就像一摊烂泥一样塌了下去，化成了地上的一滩黑水。

「三楼的门打开了。」季沐白指了指楼上，「它们在等姐姐呢。」

「你知道你不早说？」

「姐姐没问我呀。」季沐白眨了眨眼睛，理直气壮的模样让时洛差点没绷住那副白莲花的脸，「而且我以为姐姐知道的嘛，毕竟姐姐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是什么？」

「是装出来的。」

时洛心里咯噔一下。她盯着季沐白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得过分，映着应急灯的光，像是两面打磨得极好的镜子。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脸，表情是准备好的、随时可以切回白莲花模式的那种冷硬。

她从来没被人这样看穿过。

就算是在法庭上，那些法官、检察官、陪审团，所有人都被她的表演骗得团团转，判她无期的时候还有人同情她。但这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少女，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笑着说「不想笑可以不笑」。

「你到底想干什么？」时洛直接问了。

季沐白没有回答。她走近一步，伸手覆盖在时洛肘弯处那个黑色的小手印上，冰凉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那种触感让时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个手印在季沐白的触碰下停止了扩散，颜色也淡了一些。

「我想看姐姐演到最后，」季沐白抬起头，冲她弯了弯眼睛，「看看姐姐是会被这个系统吃掉呢，还是会把系统吃掉。」

系统。

她说的是系统。

时洛终于确定了——这个叫季沐白的少女，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身上绑了系统。而这个副本里，不应该有任何NPC知道系统的存在。

「你是玩家？」

「不是。」季沐白收回手，倒退着往楼上走，一级一级台阶，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我是这个副本里的Bug哦，是系统管不到的地方。所以姐姐不用在我面前装——我看着很累的。」

她说到「很累」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那一瞬间，时洛在她脸上捕捉到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她自己没有感受过这种情绪，但她认得——在原主的记忆里，在那个被校园霸凌致死的女孩的记忆里，有过同样的表情。

是孤独。

但这情绪一闪而过，快到让时洛怀疑自己看错了。季沐白又恢复了那副甜软的笑容，冲她挥了挥手。

「走吧姐姐，去晚了的话，三楼就没人啦——不对，是没活人啦。」

三楼的安全通道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消毒水和什么东西腐烂之后混在一起的气味。时洛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季沐白站在楼梯拐角处，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很轻很轻的温柔。

「姐姐不用怕，」她说，「我会看着你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时洛觉得比三楼那对双胞胎鬼还要让人发毛。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