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众人尽数散去,喧闹的苍山重归死寂。
漫天白雪还在缓缓飘落,一层层盖住地上残留的血迹,
仿佛方才那场生死决战,从来没有发生过。
沈清寒独自立在空旷的雪地间,身旁散落着谢逢辞遗落的断剑与残破青衣。
他弯腰,指尖轻轻触碰到那片染血布料,触手冰凉,
再没有从前少年身上独有的、淡淡的草木茶香。
万年苦修筑成的无情道心,在谢逢辞神魂消散的那一刻,彻底寸寸碎裂。
从前刻意压制的思念、愧疚、悔恨,尽数冲破桎梏,席卷五脏六腑。
天道再也没有降下惩戒,没有雷鸣警示。
大道如愿除去牵绊,三界安稳无虞,
可换来的,是他余生永世无解的荒芜。
自此之后,沈清寒闭门谢客,谢绝三界所有朝拜与仙门拜访。
昔日宾客络绎不绝的苍山,彻底沦为一座孤山。
他变回了收徒之前孤身独居的模样,
只是这一回,心里多了一道永世无法愈合的缺口。
每日天光微亮,他照旧起身,拿起扫帚清扫庭院落雪。
动作熟稔,是常年看着谢逢辞劳作,潜移默化刻进习惯里的模样。
只是扫完整片院落,石桌上空荡荡的,再也没有提前温好的清茶。
案上依旧摆放着当年少年用过的茶具,日日添水烹煮,
热茶由沸腾慢慢转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无人举杯共饮。
闲暇之时,他坐在少年从前伏案抄书的木案旁,翻阅陈年功法。
书页上工整秀气的字迹历历在目,一笔一画,皆是旧时光景。
他常常对着字迹静坐整宿,窗外风雪彻夜呼啸,屋内孤灯摇曳。
从前是少年默默陪他悟道,如今只剩他一人,守着满室旧物忆故人。
偶尔下山途经凡间,听见市井闲谈,依旧有人唾骂叛仙谢逢辞。
过往他碍于天道,只能冷眼置之。
如今道心已破,再无顾忌,他默然抬手,悄悄抹去世人心中片面污名。
无人知晓高高在上的上清仙尊,会为一个早已魂飞魄散的故人,奔波人间。
他走遍当年谢逢辞漂泊藏身的所有荒山野岭、冰封寒谷。
走过少年受过伤的崖壁,待过的破庙,栖身的石洞。
每到一处,便静静伫立许久,细细拂去尘埃积雪,
仿佛那人只是临时远行,不久便会踏雪归来。
三界之中,轮回有序,万物皆有转世之机。
唯独谢逢辞以身溃散神魂,不入六道,不留残魂,世间再无重生可能。
沈清寒寻遍九天九幽,踏尽四海八荒,访遍隐世上古神明。
得到的答案永远一致:故人已逝,无处可寻。
岁月流转,弹指千百年匆匆而过。
人间王朝更迭数轮,仙界几番起落,唯有苍山风雪,岁岁如期而至。
每到落雪隆冬,沈清寒便孤身立于山崖之上,白衣与白雪相融。
遥遥望向山下来路,一等便是整日整夜。
风雪落满身,霜华覆鬓角,目光执着等候,等候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
世人都说仙尊道法通天,长生自在,坐拥万里河山。
只有苍山年年落雪知晓,
他赢了大道,护了苍生,坐拥万古漫长岁月,
却穷尽余生孤寂,守着一座空山,等一个再也归不来的故人。
千山雪落年年似旧,旧人从此永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