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寒自南疆归来之后,整座苍山的空气,彻底冻至冰封。
漫天落雪依旧,竹屋依旧,山河景色一如往昔。
唯独曾经温存柔软的师徒情意,被半年的流言猜忌、世事离间,碾得粉碎,再无复原的可能。
谢逢辞日日立在崖边等候,盼了整整半年。
他无数次幻想师尊归来的模样,哪怕依旧冷淡、依旧疏离,只要能像从前一般,肯看他一眼、肯信他一句,他便知足。
可当那道白衣身影踏雪归山,遥遥相望的那一刻,少年心底最后一点暖意,彻底熄灭。
沈清寒眼底冰封千里,再无半分昔日温柔。
他落地无声,周身仙气凛冽寒凉,未看谢逢辞一眼,径直走向竹屋。
全程默然,全程冷绝。
连一句寻常问询,都吝啬给予。
半年来铺天盖地的假证与污蔑,早已在他心底筑成高墙。
他明知谢逢辞天性赤诚、干净纯粹,心底千万次想信他清白。
可苍生大义在前,三界舆论压身,天道步步紧逼。
他是三界仙尊,执掌霜雪、稳压秩序,不能私护、不能心软、不能动情。
一旦袒护,便是徇私废道,不仅自身道基尽毁,谢逢辞更会被天道定为祸源,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他只能选择不信。
只能亲手推开他,亲手伤他。
自此,苍山彻底沦为冰狱。
师徒二人同住一山,朝夕相见,却形同陌路。
往日晨起烹茶、暮夜相伴的温情,尽数清零。
谢逢辞依旧每日安静守着山居,扫雪、煮茶、整理典籍。
只是茶水永远凉透,竹屋永远紧闭,师尊永远避而不见。
少年不言苦,不言委屈,默默承受所有冷淡、所有疏离。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乖、足够安分、足够隐忍,终有一日,误会能解,师尊能再看他一眼。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和解,是仙界问责,是漫天审判。
仙门众仙齐聚苍山云海,声势浩荡,问责之声响彻千山。
“谢逢辞私通魔族,引动南疆祸乱,屠戮苍生,罪无可赦!”
“凡尘余孽,心性阴邪,惑乱仙尊道心,当废去修为,打入无尽炼狱!”
声声控诉,字字定罪,无一人查证真相,无一人听他辩解。
所有罪名、所有恶果,尽数压在他一人身上。
谢逢辞立在漫天风雪之中,青衣单薄,孤身面对三界众仙。
他抬眸望向立在最顶端的白衣仙尊,那是他毕生唯一的师尊、唯一的归处、唯一的执念。
他眼底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祈求。
师尊,信我一次。
就一次。
只要你信我,千罪万罚,我皆可受。
可沈清寒站在云海之上,白衣孤绝,神色冷然,俯瞰众生,也俯瞰着狼狈无助的他。
面对漫天罪责,面对众仙逼压,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却宣判了少年的死刑。
“若天道欲罚,当罚。”
短短六字,轻如落雪,重如惊雷。
炸得谢逢辞浑身僵住,气血翻涌,心口骤然剧痛。
原来经年相伴、岁岁深情,终究抵不过天道规则。
原来他数年赤诚、数年温顺、数年毫无保留的托付,在师尊眼里,不过是祸乱源头、邪魔隐患。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人当真。
只有他一人,困在苍山风雪里,守着一场自作多情的空欢喜。
所有隐忍、所有期盼、所有小心翼翼的爱意,瞬间崩塌殆尽。
温柔尽死,执念疯生。
少年眼底最后一点温润彻底熄灭,翻涌而起的,是滔天的绝望与偏执。
他忽然笑了,笑得沙哑,眼底泛红,满是悲凉。
“师尊,在你心里,我当真如此不堪?”
“数年朝夕相伴,岁岁风雪相守,我在你身侧数年,从未害过人、从未动过恶念。”
“可三界唾我、辱我、判我死罪,连你……也从不信我。”
人心死,只需一瞬。
过往所有温柔守候,此刻尽数化作剜心利刃,寸寸凌迟他骨血。
仙规无情,天道不公,他所爱之人,亲手将他推入深渊。
压抑数年的执念、委屈、绝望,轰然爆发。
少年周身骤然魔气翻涌,青衣猎猎作响,眼底清光尽数转为暗沉。
常年压制的亡国煞气、经年隐忍的深情执念、今日彻骨的心碎绝望,交织相融,冲破仙途禁锢。
仙骨寸寸生裂,道心彻底崩塌。
温顺听话的苍山小徒弟,在此刻,彻底死去。
取而代之的,是逆骨滔天、偏执疯魔、不惧三界的叛仙谢逢辞。
他抬剑出鞘,剑锋凛冽,直指漫天仙门,也直指云端那道白衣身影。
“既然天道判我为恶,仙门定我有罪。”
“那我便成魔。”
“既然世间无人信我,无人护我。”
“那我便逆遍天道,叛尽仙门!”
风雪狂卷,云海翻涌。
曾经岁岁伴他、事事顺从他的少年,第一次拔剑,对准了他的师尊。
沈清寒看着眼底彻底染满偏执与悲凉的徒弟,心口骤然剧痛难忍。
万年不动的道心轰然开裂,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伸手,想解释,想护住他。
可身后是三界苍生,头顶是无情天道。
他是仙尊,不能动情,不能徇私,不能破道。
他只能握紧手中霜雪长剑,冷然相对,迎上少年剑锋。
师徒数年温情,朝夕岁岁相守。
终在今日,大雪苍山,兵戈相向,彻底决裂。
从前风雪共归山。
此后刀剑对朝夕。
温情归零,爱恨立殇。
这世间最痛的决裂,莫过于——
我以余生赤诚待你,你以天下大义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