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清冷万年的苍山云海,终于多了一丝人间烟火。
竹屋成双,晨昏有伴。
沈清寒素来寡言,万年独居早已习惯孤寂,收徒不过顺应天道缺口,本只打算循规教导、渡他仙途、护他平安,待他学有所成,便放他下山历劫,各自殊途。
可谢逢辞不一样。
他太乖、太软、太黏人。
从前在深宫步步惊心,国破后颠沛濒死,从未有人待他半分温柔。
师尊是他黑暗绝境里唯一的光,是他余生全部的依靠。
晨起,他会早早起身,扫尽阶前落雪,煮好温茶,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等师尊睁眼。
暮落,他会守在竹屋灯下,抄写功法典籍,安安静静陪着静坐悟道的沈清寒,哪怕整宿无言,也甘之如饴。
仙山岁月漫长,无俗世喧嚣,无光阴匆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沈清寒教他吐纳修仙,教他御剑乘风,教他看透世间因果、看淡红尘爱恨。
他教谢逢辞无情之道,却唯独没教自己,如何不对这朝夕相伴的少年动心。
少年一年年长大。
褪去初上山时的单薄狼狈,身姿渐渐挺拔,眉眼愈发清俊利落,一身青衣,立于白雪苍山之间,眉眼温柔,眼里永远只映着一个人的身影。
他永远最懂沈清寒的清冷,最迁就他的寡淡。
师尊喜静,他便从不大声言语,从不吵闹嬉闹;
师尊畏寒,他便年年冬日提前暖好竹屋,备好暖炉;
师尊悟道废寝忘食,他便日日守在一旁,替他挡尽风雪、打理琐事。
整个三界都道,上清仙尊无心无情、冰冷孤绝。
可只有谢逢辞知道。
他的师尊,会在他修炼走火入魔、浑身剧痛之时,彻夜渡力护他心脉;
会在他下山历练被妖魔所伤时,破天荒动了杀心,血染百里妖林;
会在他深夜畏寒发抖时,默默将温好的狐裘轻轻盖在他身上。
师尊的温柔,从不说出口,全部藏在沉默细微的一举一动里。
年少的谢逢辞沉溺其中,越陷越深。
他悄悄生出贪念。
他不想只做弟子,不想只守师徒礼节。
他想岁岁年年,独占这苍山风雪,独占师尊所有为数不多的温柔。
月色如水的深夜,少年坐在阶前,看着窗前静坐的白衣身影,悄悄红了耳根。
他心知天道森严,仙规难破,师尊修的是无情大道,最忌私情妄念。
可人心不由己,情起无由生。
漫漫数年朝夕相伴,早已把一个沈清寒,完完整整、彻彻底底,刻进了他的骨血魂魄里。
他低声喃喃,风轻雪软,只敢说给自己听:
“师尊,我不求仙途坦荡,不求万世长生。”
“我只求……此生常伴君侧,风雪共归山。”
夜色深深,雪落无声。
窗内的白衣仙尊闭目悟道,长睫轻颤,无人知晓,他万年澄澈无波的道心,在少年轻声执念落下的那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极细、极浅、再也补不上的裂痕。
他本该斩断杂念,拂去妄情。
可千千万万个寂静日夜,少年温顺的守候、赤诚的眼眸、毫无保留的依赖,早已悄悄落在他无情道途之中。
他修尽苍生,渡尽世人。
唯独渡不了一个谢逢辞,渡不了自己动的凡心。
苍山岁岁雪,年年旧人伴。
彼时温情尚暖,裂痕未显,爱恨未彻,别离未至。
他们尚且安稳相守,尚且以为,岁月绵长,来日方长。
谁也不知,往后天道倾轧、仙规压身、三界为敌。
温柔相守皆是泡影,朝夕陪伴皆是虚妄。
所有岁岁年年的温情,终将化作日后兵戈相向、两两相伤的剜心之痛。
所有少年虔诚热烈的执念,终将落得——
千山雪落,旧人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