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丰陵郡下了一场雪。
雪是昨夜子时开始落的,起初只是细细碎碎的雪粒子,后半夜渐渐大了,到天明的时候,整座城都覆上了一层皑皑的白。
屋顶、树梢、街巷、石阶,全被雪裹住了,远远望去像一幅水墨画。
唐府的大门今天贴了崭新的红对联,门楣上挂了红绸,院墙边的腊梅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上覆着一层薄雪,在晨光里晶莹剔透。
贺九玥坐在陈家——这次还是陈梦瓷家,天没亮就被拉起来梳妆了。
陈梦瓷比她还紧张,拿着螺子黛的手都在抖:"九玥,你头别动,眉毛画歪了。"
"你抖成这样,歪了也怪你。"
"你可闭嘴吧!今天是你大婚,嘴下积点德。"
贺九玥抿着唇笑,眉眼弯弯的,任由陈梦瓷在她脸上涂涂抹抹,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眉如远山,眼含秋水,唇上点了朱红的口脂,衬得整个人明艳又温婉。
"好了。"陈梦瓷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叹了口气,"贺九玥,你今天真好看。"
贺九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后知后觉地愣了一下。
今天真好看。
上一次她穿着这身嫁衣的时候,也有一个人跟她说了同样的话。
"唐十州。"她小声念了一句。
"什么?"
"没事。"贺九玥收回目光,"梦瓷,帮我戴凤冠。"
凤冠比上次那顶还重。
唐夫人说上次那顶在混乱中摔坏了,又重新打了一顶,金丝更密,珠子更大,红宝石嵌得满满的,沉甸甸地压在头上,贺九玥觉得自己的脖子都短了一截。
可当她看到凤冠上嵌着的那颗红宝时,她忽然顿住了。
那颗红宝她认得。
和唐十州送她的那对赤金镶红宝镯子上的宝石同出一源,成色、大小、光泽都一模一样,像是特意配着做的。
"这凤冠……"
"唐少爷让人打的。"陈梦瓷替她正了正位置,"听说光上面的红宝石就找了三个月,说一定要和那对镯子配成一对。"
贺九玥低头看了看腕上那对镯子,又抬头看了看镜中凤冠上的红宝,鼻子微微泛酸。
"行了,别发愣了。"陈梦瓷推了推她,"花轿该来了。"
花轿果然到了。
八抬大轿,通体朱红,轿顶缀着金穗,帘子上绣着龙凤呈祥,吹鼓手们顶着雪吹吹打打地奏着喜乐,红绸在雪地里格外醒目,把整条街都映得喜气洋洋。
贺九玥被盖上红盖头,搀上了花轿。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过长街,她听到外面人群的喧闹声和鞭炮的噼啪声,闻到空气中烟火和雪的味道,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一次,她会顺顺利利地嫁给他。
花轿在唐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贺九玥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更为热烈的欢呼声。
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进来,骨节分明,手指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唐十州的声音多了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笃定。
"贺九玥,我接你回家。"
贺九玥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很暖。
她踩着矮凳下了轿,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可她脚下的路走得很稳,因为牵着她的人,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跨火盆、走红毯、进正堂。
满堂的宾客,满屋的红绸,满耳的欢声笑语,贺九玥在盖头底下弯着嘴角,听着喜娘一声一声地唱——
"一拜天地……"
她弯腰拜下去,心里涌起的全是笃定。
"二拜高堂……"
唐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攥着帕子,眼眶红红的,却笑得合不拢嘴。
"夫妻对拜……"
贺九玥转过身,面对着唐十州,虽然隔着盖头看不到他的脸,但她知道他现在一定在笑。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炸开来,花瓣从头顶簌簌落下,贺九玥被丫鬟们簇拥着往后院走去,手里依然攥着唐十州的手。
他握得太紧了,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飞走。
"唐十州。"她压低声音。
"嗯。"
"你手出汗了。"
"紧张。"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娶我了。"
"上一次没进洞房就出事了。"唐十州的声音闷闷的,"我这次得确保你平平安安进去。"
贺九玥在盖头底下笑了。
新郎在正堂敬完了酒,才被簇拥着送进了洞房。
贺九玥坐在床上,等了好像很久很久,久到她都有些犯困了,才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和脚步声。
有人在床前站定。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刻的。
"贺九玥。"唐十州的声音有些哑,"我掀盖头了。"
"嗯。"
盖头被缓缓掀起来。
烛火映着满室的红,贺九玥抬头看着眼前的人,唐十州穿着大红色的新郎袍,胸口绣着金线的并蒂莲,眉眼被烛火镀上了一层柔光。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弯着,眼底全是光。
"贺九玥。"他说,"你今天真好看。"
贺九玥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唐十州弯下腰,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那你多看一会儿。"
合卺酒端上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都有些抖,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们各自饮了半杯,又交换了剩下的半杯。
"贺九玥。"
"嗯。"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唐家的少夫人了。"
"从今天起,你也是贺记布庄的半个东家了。"
唐十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分我一半股份?"
"你帮我看了那么久的账,不给你股份我过意不去。"
"那我不亏。"
"你当然不亏。"贺九玥笑着,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你娶了个布庄老板,以后年年有新款衣裳穿。"
唐十州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好。"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丰陵郡裹成了一片素白,屋里却暖融融的,红烛的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像是把整个冬天都烧成了一团火。
福叔守在院门外,听到屋里传来的低笑声,端着茶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转过身,对着满院纷扬的雪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少爷终于娶到贺姑娘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