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贺九玥坐在门后的地上,裙子上一片泪渍,眼睛红得像兔子,但下巴依然倔强地抬着。
"唐十州,你混蛋。"
"我知道。"
"你不信我。"
"我信。"
"你让我回房待着,还不许出去……"
"我是为了保护你。"
贺九玥愣住了。
"当时那么多人在场,我如果当场说信你、护着你,陈梦菡就会说你勾引主子、祸乱内宅,你一个丫鬟,背得起这个罪名吗?"
贺九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把你关起来,至少你在我的地方,谁也动不了你。"唐十州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贺九玥,我说过你可以靠我,我说到做到。"
贺九玥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
是如释重负。
"唐十州,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没来得及。"
"你害我哭了大半个时辰。"
"对不起。"
"你只会说对不起。"
"我还会做别的。"唐十州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拥进怀里,"贺九玥,别哭了,这件事我会查清楚,一定会还你清白。"
贺九玥埋在他怀里,抽噎着说:"茶是陈梦菡给我的,一个锦袋,里面装着龙井,她说是给夫人准备的寿礼。"
"锦袋呢?"
"在厨房的柜子里。可我出来之前,可能已经被处理掉了。"
唐十州沉默了片刻。
"贺九玥,你还记得那个锦袋长什么样吗?"
"记得,月白色的缎面,绣着缠枝莲,收口系着墨绿色的丝绦。"
唐十州点了点头,松开她。
"你好好休息,明天之前,我会把真相带给你。"
他转身要走,被贺九玥拉住了袖子。
"唐十州。"
"嗯?"
"你别跟陈梦菡吵,她背后有人。"
唐十州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你怎么知道她背后有人?"
"巴豆粉不是她一个庶女能弄到的东西,药铺的巴豆粉,需要药方才能买,她一个闺阁女子,上哪儿弄药方?"
唐十州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倔强的表情,忽然笑了。
"贺九玥。"
"嗯?"
"你没我想象中那么笨。"
"唐十州,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没那么笨。关了半个时辰,脑子反而清醒了。"
贺九玥气得想踹他,但嘴角还是弯了起来,"你快去查吧,别在这儿烦我。"
"嗯。"唐十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贺九玥。"
"又怎么了?"
"不管查出来的结果是什么,我都信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
贺九玥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唐十州,你这个人啊。
嘴那么毒,心那么软。
她这辈子,大概是真的栽在他手里了。
而此刻的陈梦菡还不知道,她自己惹上了什么麻烦。
她正坐在自己房里,手里攥着那个月白色的锦袋,嘴角挂着得意的笑,本来应该把这个锦袋处理掉的,但她舍不得。
这锦袋是她亲手绣的,上面那丛缠枝莲绣了整整三天,是她最满意的作品,她想留着,以后也许还能用得上。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会让她万劫不复。
城东,李记药铺。
夜色已深,街上空无一人,铺子早就上了门板,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后院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唐十州带人从侧门进去的时候,李掌柜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看到唐十州,李掌柜端茶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泼了大半。
"唐……唐公子?"他站起来,脸色煞白,"这么晚了,公子怎么来了?"
"李掌柜,我有几句话问你。"唐十州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淡,不带什么情绪,可在李掌柜听来,比疾言厉色更让人心慌。
"公子请说。"
"昨天,或者前天,是不是有人来你这里买过巴豆粉?"
李掌柜的脸白了一瞬。
"巴豆粉?草民这里……没有……"
"李掌柜。"唐十州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丰陵郡所有药铺的登记册,每家药铺每季采购的药材品类、数量,都在上面。我查过了,李记药铺上个月进了巴豆粉两斤,至今库存一斤八两。少掉的那二两,你卖给谁了?"
李掌柜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公子……这……"
"李掌柜,我唐家在丰陵郡做了三代生意,官府、商会、药材行,哪条路子都走得通,你今天是如实说,还是我明天请你去衙门说?"
李掌柜"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公子饶命!小民不敢瞒您!"他擦着冷汗,"前天下午确实有人来买巴豆粉,拿了一张药方,说是治痢疾用的,小民就卖给了他……"
"什么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灰色短打,说话带京城口音。"李掌柜回忆着,"他给了小民二两银子,还让小民帮忙把巴豆粉送到一个人手里。小民……小民当时贪钱,就答应了。"
"送到谁手里?"
"城西陈府的一个丫鬟,叫翠儿,那巴豆粉是给陈府庶小姐用的,那人还说……还说让陈姑娘把事情办妥了,自然有人保她。"
唐十州沉默了片刻。
京城口音。
四十来岁,灰色短打。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太子萧若恒身边的侍卫总管,外号"灰影",常年穿一身灰衣,行踪诡秘,专替太子办见不得人的勾当。
"李掌柜,你说的话,敢不敢去衙门作证?"
李掌柜面如土色:"小民……小民……"
"作证,我保你平安,不作证,明天你就是下毒的帮凶。你自己选。"
李掌柜咬了咬牙,磕了个头:"小民作证!小民愿意作证!"
唐十州站起来,对身后的福叔说:"带他去衙门录口供,今晚就办。"
"是,少爷。"
唐十州走出李记药铺,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往唐府方向疾驰而去。
陈梦菡是半夜被叫醒的。
她正做着美梦——梦里贺九玥被赶出唐家,流落街头,而她穿着嫁衣嫁进了唐府,醒来看到翠儿惨白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小姐,唐少爷来了……他让您去前厅……"
陈梦菡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么快?
她勉强镇定下来,换了衣裳,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前厅里灯火通明,唐夫人坐在主位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白天好了不少。
唐十州站在她身侧,面无表情,目光冷淡,陈家的陈夫人也赶来了,坐在客位,一脸焦躁。
陈梦菡心里一沉。
这阵仗不对。
"梦菡,跪下。"陈夫人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怒意。
陈梦菡乖乖跪了下来,脸上露出茫然无辜的表情:"娘,这是怎么了?"
"你自己说,你做了什么好事!"
陈梦菡咬了咬嘴唇,眼泪说掉就掉。
"娘,伯母,十州哥哥……对不起,是我不对,我……我被人利用了。"
她抽抽噎噎地把事情说了出来,前天有个陌生男人找到她,说可以帮她除掉贺九玥,给了她一包巴豆粉和一个锦袋,让她把药掺进唐夫人的茶点里,嫁祸给贺九玥。
她一时鬼迷心窍答应了,事后就后悔了,可已经来不及了……
"伯母,我真的错了。"陈梦菡哭得梨花带雨,"可那人是硬塞给我的,我……我也是被逼的……"
唐夫人看着她,目光复杂。
"那人长什么样?"
陈梦菡愣了愣,回忆着说:"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灰色衣服,说话是京城口音。他……他还说事成之后有人会替我兜底,让我放心去做……"
灰色衣服,京城口音。
唐夫人的脸色变了。
唐十州目光微动,上前一步:"娘,药铺掌柜已经录了口供,证实有人买了巴豆粉送到陈府。李掌柜描述的那个人,和梦菡说的一致。"
"你这丫头!"陈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娘,我真的是被利用了!"陈梦菡扑过去抱住陈夫人的腿,"我一时糊涂,可那人是冲着我来的,他说他有靠山,我不敢不从啊……"
"够了。"唐夫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前厅都安静下来。
她看着陈梦菡,目光里带着失望和冷意。
"梦菡,你在唐家进进出出三年,我待你如何?"
陈梦菡抽噎着:"伯母待我如同亲生……"
"那你为何要在我寿宴上做这种事?茶点是你让贺九玥下的,药是你找人送的,嫁祸也是你一手策划。"
唐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冷,"你自己说,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伯母放在眼里?"
"伯母!梦菡知错了!"陈梦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膝行到唐夫人脚下,"是有人害我!那人说他是京城来的,有大靠山,若我不照做,他就要对付我们陈家……"
"住口。"唐十州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陈梦菡,你口中那个'京城来的靠山',你可知是谁?"
陈梦菡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他。
"太子。"
前厅里一片死寂。
陈夫人脸色剧变,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唐夫人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陈梦菡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子。
大夏国太子萧若恒。
她居然被人当枪使,去招惹太子……不,是被太子用来当棋子?
"太子与四王爷不和,四王爷在丰陵郡查案时出入过贺记布庄,太子想对四王爷身边的人下手。"唐十州一字一顿。
"你,陈梦菡,只是太子借刀杀人的那把刀,他利用你对贺九玥的嫉妒,让你下毒,若事情败露,你就是替罪羊。若事情成了,贺九玥被赶出唐家,太子的人便可下手。"
陈梦菡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她以为自己在算计别人,到头来,她才是被人算计的那个。
"那……那十州哥哥……我……"陈梦菡语无伦次,"我不知道是太子的人……我只是……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喜欢不是害人的理由。"唐十州看着她,"陈梦菡,从今天起,你不要再来唐家了。"
陈梦菡猛地抬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十州哥哥……"
"送客。"唐十州转身,不再看她。
陈夫人站起来,拉着陈梦菡的手,连声道歉,灰溜溜地走了。
前厅里只剩下唐夫人和唐十州。
"十州。"唐夫人叫住他,声音有些疲惫,"那个贺九玥……你打算怎么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