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之后的日子比贺九玥想象的要别扭得多。
以前伺候唐十州更衣,她大大咧咧的,扣子扣错了也不怕他骂,腰带系歪了也能怼回去。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扣子。”唐十州低头看着她。
“哦。”贺九玥伸手去扣他衣领上的扣子,手指碰到他的喉结,像是被烫了一下,嗖地缩回去。
唐十州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领口上:“好好扣。”
贺九玥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手指哆嗦着把扣子扣好,全程不敢看他。
“腰带。”唐十州又说。
贺九玥绕到他身后去系腰带,这个姿势像是从背后抱他,以前她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只觉得心跳快得像擂鼓。
“贺九玥。”唐十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你在我背后磨蹭什么呢?”
“系……系腰带。”
“系了这么久?”
贺九玥一咬牙,把腰带扣好,退后三步,拉开安全距离。
“好了。”
唐十州转过身,看着退到墙根的她,嘴角微微上扬:“你躲那么远干什么?我吃人?”
“你比吃人还可怕。”贺九玥小声嘀咕。
“什么?”
“没什么。少爷,更衣完毕,我去准备早膳。”
她说完就要跑。
“站住。”
贺九玥僵在原地。
唐十州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伸手帮她把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指尖从她耳廓上划过,带起一阵酥麻。
“头发散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贺九玥的耳朵烧得能煎鸡蛋。
“谢……谢谢少爷。”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叫十州。”
贺九玥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唐十州别过脸,耳朵尖红红的:“私下里别叫少爷,生分。”
“那……那叫什么?”
“你说呢?”
“……十州。”
唐十州的嘴角弯了弯,很快又压下去:“嗯,去吧。”
贺九玥同手同脚地走出了房间。
唐十州站在窗前,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吃过早膳,唐十州去前院处理生意,贺九玥去布庄看店。
这几天布庄的生意越来越好,自从接了萧若璟的订单,贺记布庄的名声在丰陵郡传开了。
“给宫里供货的布庄”,这个招牌比任何广告都好使,每天都有慕名而来的客人。
有买布的,有看热闹的,还有来打听宫里用什么样的料子的。
贺九玥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阿福在店里帮忙,跑前跑后地搬布料、招呼客人,累得满头大汗。
“老板,咱们是不是该再招个人?”阿福擦着汗说。
贺九玥想了想,点了点头:“是该招了,回头我让……”
她本来想说“让唐十州帮忙物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想什么事都靠唐十州。
以前她是贺家大小姐,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有人替她做,现在她想学着自己来。
“我回头去牙行看看。”她说。
阿福应了一声,又去忙了。
午后,客人少了一些,贺九玥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门帘一响,进来一个人。
石青色暗纹长衫,腰佩白玉,面容俊朗,气度从容。
萧若璟。
“萧公子。”贺九玥站起来,福了福身,“您怎么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萧若璟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到她脸上,“贺老板气色不错,最近生意可好?”
“托公子的福,还不错。”贺九玥倒了杯茶递过去,“公子请喝茶。”
萧若璟接过茶杯没喝,放在桌上。
“贺老板,那批布料的进度如何了?”
“锦绣坊那边已经在织了,第一批二十匹云锦后天就能出货,公子要不要先看看样布?”
“不急,我相信贺老板的眼光。”萧若璟在待客椅上坐下,姿态闲适,“贺老板,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公子请说。”
“你和唐公子,是什么关系?”
贺九玥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唐公子是我的……”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段关系,主子?债主?还是……喜欢的人?
“合伙人?”萧若璟替她说了。
“对,合伙人。”贺九玥顺着台阶下了,“他帮我开的布庄,我欠他钱。”
“只是合伙人?”萧若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笑了笑,“我看唐公子对贺老板,似乎不止合伙人的情分。”
贺九玥的脸微微发烫。
“萧公子说笑了。”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账本。
萧若璟没有追问,站起来走到货架前,手指拂过一匹月白色的绸缎。
“这匹布怎么卖?”
“这匹是杭绸,一两一尺。”
“做件袍子够吗?”
“够,公子身量高,五尺足够了。”
“那帮我包五尺。”萧若璟从袖中掏出银子放在柜台上,“对了,贺老板,今晚有空吗?”
贺九玥正在包布,手顿了一下:“公子有事?”
“想请贺老板吃顿饭。”萧若璟说得云淡风轻,“丰陵郡我不熟,不知道哪家酒楼好,想请贺老板推荐推荐,顺便,也可以聊聊那批布料的事。”
请吃饭。
贺九玥心里警铃大作。
唐十州说过,不要跟萧若璟单独见面。
可她看了看桌上那锭银子,又看了看萧若璟坦然的表情,犹豫了。
人家买了她的布,请她吃顿饭,她拒绝好像不太礼貌,再说,还有布料的事要谈。
“那……好吧。”她点了点头,“城东有一家醉仙楼,菜不错。”
“好,酉时,醉仙楼见。”萧若璟接过包好的布料,转身走了。
贺九玥站在柜台后面,总觉得哪里不对。
萧若璟看她的眼神和唐十州看她的眼神,好像有点像。
不不不,她想多了。
人家是王爷,怎么会对她一个丫鬟有意思?
贺九玥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子。
下午,贺九玥提前关了店门,回府换衣裳。
她站在衣柜前翻了半天,翻出那件水蓝色的襦裙——唐十州送她的那件,穿上之后对着铜镜照了照,又觉得太隆重了,像是特意打扮过。
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又觉得太素了。
换来换去,最后还是穿了那件水蓝色的襦裙。
她对着镜子,把那支白玉兰花簪插好,又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脂。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忽然愣住了。
她在干什么?
不就是吃顿饭吗?至于打扮成这样?
她是去见萧若璟,又不是去见唐十州。
贺九玥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刚出院门,就撞上了唐十州。
他刚从铺子里回来,一袭墨色长袍,风尘仆仆,手里还拿着账本。
看到贺九玥,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那件水蓝色襦裙上,又滑到她发间的白玉兰花簪上,最后落到她涂了唇脂的嘴唇上。
“去哪?”他的声音有些沉。
“出去吃顿饭。”贺九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跟……跟一个客人。”
“什么客人?”
“就……就是布庄的客人。”
唐十州盯着她看了两秒,把手里的账本递给身后的小厮,走上前一步。
“贺九玥,你撒谎的时候,右边眼皮会跳。”
贺九玥下意识地去摸右眼。
唐十州叹了口气:“现在跳了。”
“……唐十州,你诈我?”
“是萧若璟?”
贺九玥沉默了。
“他请你吃饭?”
“嗯。”
“你答应了?”
“嗯。”
唐十州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说过,不要跟他单独见面。”
“他说要谈布料的事,而且他买了我的布,我拒绝好像不太礼貌……”
“借口。”唐十州打断她,“他想见你,有的是借口,今天谈布料,明天谈样布,后天谈工期,你每次都去?”
贺九玥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唐十州,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什么你不知道?”唐十州的声音压低了,“他是王爷,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万一他对你有意思,你怎么办?”
“他对我有意思?”贺九玥哭笑不得,“唐十州,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人家是王爷,我是一个丫鬟,他怎么可能对我有意思?”
“你对自己有点信心行不行?”唐十州脱口而出。
贺九玥愣住了。
唐十州也愣住了,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他清了清嗓子,“你是贺九玥,你很好,谁对你有意思都不奇怪。”
贺九玥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心里的气忽然消了大半。
“唐十州。”
“嗯。”
“你是不是在吃醋?”
“不是。”
“你就是在吃醋。”
“我没有。”
“你耳朵红了。”
“天热。”
“今天才三月,哪里热了?”
“……贺九玥,你到底去不去?”
贺九玥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去,但我吃完就回来,不跟他多待。”
唐十州沉默了半晌,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贺九玥低头一看,是一把匕首。
小巧精致,刀鞘上镶着一颗绿色的宝石,看起来价值不菲。
“带着。”唐十州说,“防身。”
“吃顿饭而已,带什么匕首?”
“让你带你就带。”
贺九玥看着他的表情,把匕首收进了袖子里。
“好,我带。”
她转身要走。
“贺九玥。”
“嗯?”
唐十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早点回来。”
贺九玥回头看着他,笑了笑:“知道了,十州。”
她叫的是“十州”,不是“少爷”。
唐十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好半天没动。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回了书房,坐立不安地等了一个时辰,终于忍不住了。
“福叔。”
“少爷。”
“备马,去醉仙楼。”
醉仙楼是丰陵郡最好的酒楼,坐落在城东的河边,推开窗就能看到河上的画舫和两岸的灯火。
萧若璟订了一个雅间,窗户开着,晚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进来,凉爽宜人。
桌上摆了几道菜——松鼠鳜鱼、清炒虾仁、蟹粉豆腐、一碗莼菜汤,还有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不知道贺老板爱吃什么,随便点了几个。”萧若璟给她倒了杯酒。
“公子太客气了。”贺九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些菜都是醉仙楼的招牌,公子有心了。”
萧若璟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碗里。
“尝尝,这鱼做得很地道。”
贺九玥看着碗里的鱼,有些不好意思:“公子,我自己来就行。”
“应该的。”萧若璟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贺老板,我敬你一杯,祝你的布庄生意兴隆。”
“多谢公子。”
两人碰了碰杯,各自饮了半杯。
席间,萧若璟问了一些布料的事,贺九玥一一作答,气氛还算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