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贺九玥让新招的伙计阿福去悦来客栈送货。
阿福回来后,带了一个消息,那位萧公子问了一句“你们老板是唐家的人吗”。
贺九玥愣了一下:“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们老板是贺家的人,自己开的布庄,跟唐家没关系。”
“他听了说什么?”
“他笑了笑,说‘原来如此’,然后赏了我一钱银子。”
贺九玥心里有些不安,去找唐十州说了这事。
唐十州正在书房看账本,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贺九玥。”他放下账本,看着她,“那个姓萧的,以后他再来,你离他远点。”
“为什么?他是大客户,出手阔绰。”
“大客户?”唐十州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萧姓在大夏国意味着什么?”
贺九玥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了。
萧,是大夏国皇室的姓。
“你是说……”她的声音压低了。
“我什么都没说。”唐十州重新拿起账本,“我只是告诉你,有些客人,钱多,但麻烦也多,你想安安稳稳开你的布庄,就别惹不该惹的人。”
贺九玥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不解。
一个皇室的人,跑到丰陵郡来买布?还专门来她这个刚开张的小店?
这是巧合,还是……别有用意?
她想不明白,但唐十州的话她记住了,离那个姓萧的远一点。
晚上,贺九玥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算账。
她把今天的收入和支出列了一张表,算了整整三遍,确定没有算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开张第一天,扣除成本和给唐十州的租金抽成,净赚五两八钱银子。
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
她把银子收好,从枕头底下拿出父亲留下的那张订单,看了又看。
“爹,我今天赚了五两八钱。”她轻声说,“虽然不多,但我会慢慢把贺家的招牌重新立起来的。”
她收好订单和银子,吹灭了灯。
开张风波后的第三天,春兰被调去了庄子上。
消息是福叔带来的,他说少爷觉得春兰在府里待得太久,该去庄子上历练历练,没说回来的日子。
贺九玥知道,这不是“历练”,是发落。
她没有去送春兰,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这件事,但她心里清楚,唐十州是在替她出头,用他的方式,不动声色地拔掉她身边的刺。
可她更清楚,真正的刺,不是春兰。
这天下午,陈梦菡又来了。
贺九玥正在唐十州的书房里研墨,听到前院传来陈梦菡银铃般的笑声,手里的墨锭顿了一下。
“怎么了?”唐十州头也不抬,手里的笔在账本上勾画着。
“没什么。”贺九玥继续研墨,力道比刚才大了些,墨汁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唐十州看着那几滴墨汁,又看了看她绷紧的侧脸,嘴角微微弯了弯。
“吃醋了?”
“谁吃醋了!”贺九玥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我吃谁的醋?吃你的醋?唐十州你做梦!”
“我说你吃醋了吗?”唐十州放下笔,慢悠悠地看着她,“我只是问你是不是吃醋了,又没说吃谁的醋,你自己对号入座,怪谁?”
贺九玥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唐十州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眼底漾开一抹笑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行了,别磨了,墨都溅出来了。”他站起来,“陈梦菡来了,出去见见。”
“我不去。”
“你是我的贴身丫鬟,客人来了你不去伺候?”
“让别的丫鬟去。”
唐十州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距离很近,近到贺九玥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贺九玥。”他的声音很轻,“你在怕什么?”
“我没怕。”
“那你在躲什么?”
“我没躲。”
“那为什么不敢去见陈梦菡?”
贺九玥咬住嘴唇,不说话。
她不是怕陈梦菡,她是怕自己。
怕看到陈梦菡对唐十州撒娇时,自己控制不住表情,怕听到陈梦菡叫他“十州哥哥”时,自己会忍不住翻白眼。
怕自己的心思被人看出来,怕被人说“一个丫鬟也配喜欢少爷”。
“走吧。”唐十州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有我在,她不会吃了你。”
贺九玥捂着额头,瞪了他一眼,还是跟着他出去了。
陈梦菡今天打扮得格外精致。
一袭鹅黄色烟罗裙,外罩同色纱衫,发髻上插着赤金衔珠步摇,耳朵上戴着红宝石耳坠,整个人明艳得像一朵盛开的迎春花。
她正坐在花厅里和唐夫人说话,看到唐十州进来,眼睛一亮,站起来迎上去。
“十州哥哥。”她微微福了福身,姿态优雅得体,“几日不见,你又瘦了。”
唐十州点了点头,在主位上坐下:“陈姑娘坐。”
陈梦菡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贺九玥,笑了笑:“贺姐姐也在啊,我听说贺姐姐的布庄开张了,生意可好?”
“托陈姑娘的福,还行。”贺九玥面无表情地说。
“那就好。”陈梦菡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绣花荷包,递给贺九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贺姐姐别嫌弃。”
贺九玥接过来,荷包沉甸甸的,里面像是装了银子。
“陈姑娘太客气了,这我不能收。”
“收下吧,又不是给你的,是给布庄的贺礼。”陈梦菡笑盈盈地说,“贺姐姐以前是千金小姐,现在虽说是丫鬟,但开布庄是正经营生,我替贺姐姐高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贺九玥“丫鬟”的身份,又显得自己大度善良。
贺九玥攥着荷包,指节泛白。
她想把荷包扔回陈梦菡脸上,想说“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可她忍住了。
因为她现在是丫鬟,不是大小姐,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唐十州的脸面。
“多谢陈姑娘。”她扯出一个笑容,“陈姑娘的心意,我领了。”
陈梦菡满意地笑了笑,转头又去跟唐十州说话。
“十州哥哥,我听说城东新开了一家酒楼,做的松鼠鳜鱼特别好吃,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一起去尝尝?”
“最近忙,没空。”唐十州端起茶盏,语气淡淡。
“那等你有空了再去。”陈梦菡不气馁,“十州哥哥,你喜欢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随便。”
“那我让厨房做狮子头,你上次说好吃的。”
“嗯。”
贺九玥站在一旁,听着陈梦菡和唐十州的一问一答,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知道唐十州只是在敷衍陈梦菡,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热络。
可她还是不舒服。
“贺姐姐。”陈梦菡忽然又转向她,“你以前不是最擅长绣花吗?能不能教教我?我想绣一个荷包送给十州哥哥。”
贺九玥看了唐十州一眼。
唐十州端着茶盏,面无表情。
“陈姑娘说笑了,我哪会绣什么花。”贺九玥说,“以前在家的时候,绣活都是绣娘做的,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十指不沾阳春水。”
“是吗?”陈梦菡笑了笑,“那我请绣娘教好了,贺姐姐现在整天做粗活,手都粗了,怕是也绣不好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贺九玥的心口。
贺九玥攥紧了袖子里的手。
“陈姑娘。”唐十州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贺九玥的手粗不粗,不劳你操心。她是我的丫鬟,不是你的。”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梦菡的笑容僵在脸上,片刻后才缓过来:“十州哥哥说的是,是我多嘴了。”
唐夫人的目光在儿子和贺九玥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眉心微微皱起。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开口。
陈梦菡在花厅坐了一会儿,就说要去花园走走。
唐夫人让贺九玥陪她去,贺九玥应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花园的小径上,春风拂面,花香阵阵。
“贺九玥。”陈梦菡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她没叫“贺姐姐”,声音里也没有刚才的甜美。
“陈姑娘有什么吩咐?”贺九玥停下来,面色如常。
“你离十州哥哥远一点。”陈梦菡直直地看着她,“我说过,你不配。”
贺九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陈姑娘,我也说过,你是庶女,我是丫鬟,半斤八两。”她一字一顿,“你觉得你配,你就自己去争取,别在我身上下功夫。”
陈梦菡的脸色变了。
“贺九玥,你别给脸不要脸。”她咬着牙,“你以为十州哥哥对你好就是喜欢你?他不过是一时新鲜,等他玩腻了,你就会像破抹布一样被扔掉。”
“那陈姑娘觉得,你是那块抹布吗?”贺九玥反问。
陈梦菡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她。
贺九玥没躲,直直地看着她。
“陈姑娘,你打,打完这巴掌,我去少爷面前哭一哭,你猜他会怎么想?”
陈梦菡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贺九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让她心里发寒的冷静。
她慢慢放下手,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
“贺九玥,你厉害。”她说,“但你记住,我不会放弃的,十州哥哥,一定是我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
贺九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火气压下去。
回到前院的时候,陈梦菡已经跟唐夫人告辞了。
唐十州站在廊下,看到她回来,眉头皱了一下:“她没为难你吧?”
“没有。”贺九玥摇头,“陈姑娘对我很好。”
唐十州盯着她看了两秒:“你眼红了。”
“风沙迷的。”
“今天没风。”
“……花粉过敏。”
“你以前从不过敏。”
“唐十州,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拆穿?”贺九玥瞪他。
唐十州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她的眼角,动作很快,快到贺九玥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收回了手。
“有沙子。”他说,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贺九玥站在原地,摸着自己被擦过的眼角,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里根本没有沙子。
他是故意的。
可他不说,她也不能问。
她站在廊下,看着唐十州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那个叫“喜欢”的东西,又长大了一点点。
晚上,贺九玥在房间里算布庄的账。
开张三天,净赚了十几两银子,不多,但照这个势头下去,半年就能还上第一批欠款。
她正算得认真,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唐十州端着一碗汤走进来。
“还没睡?”
“算账呢。”贺九玥看了看他手里的碗,“这是什么?”
“厨房熬的银耳莲子羹,多了,倒掉可惜。”唐十州把碗放在桌上,“你喝。”
贺九玥看着那碗银耳莲子羹,又看了看唐十州。
唐家的厨房她去过,厨子做饭从来不多做,每道菜都是按人头算的。
多了,倒掉可惜?
这借口也太烂了。
但她没拆穿,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而不腻,火候刚好,银耳炖得软糯,莲子入口即化。
“好喝。”她说。
“那当然,唐家的厨子是丰陵郡最好的。”唐十州在她对面坐下,看到她桌上的账本,“生意怎么样?”
“还行,这几天卖了三十多两,净赚十几两。”
唐十州翻了翻账本,点了点头:“账记得不错,有进步。”
“都是你教的。”贺九玥说完,自己都觉得耳朵发烫。
唐十州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移开目光。
“知道是我教的就行。”唐十州站起来,“早点睡,明天早上还要伺候我穿衣。”
“知道了,少爷。”
唐十州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贺九玥。”
“嗯?”
“陈梦菡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贺九玥一愣:“你怎么知道她说了什么?”
“猜的。”唐十州没回头,“她那个人,嘴甜心苦,她说的话,你当耳边风就行了。”
他推门出去了。
贺九玥看着关上的门,嘴角弯了起来。
悦来客栈,萧若璟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匹银红色的云锦,指尖轻轻摩挲着布面。
“爷。”侍卫推门进来,“查到了,那间布庄的老板确实是贺家的大小姐贺九玥,贺家破产后被唐家少爷买去做丫鬟,布庄是唐家少爷帮她开的。”
萧若璟把云锦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贺九玥。”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有意思。”
“爷,要不要再去布庄看看?”
“不急。”萧若璟放下茶盏,“先看看那个唐十州是什么来头。”
“是。”
萧若璟转身看向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丰陵郡的街道上。
他此行来丰陵郡,明面上是奉皇命查案,暗地里,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但现在,他遇到了一个更有趣的人。
一个从云端跌落泥潭,却依然昂着下巴不肯低头的姑娘。
贺九玥。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