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摆在前厅,和前几天一样丰盛。
可贺九玥没什么胃口。
手疼,钻心地疼。
她拿起筷子,夹菜的时候手都在抖。
唐十州坐在对面,看着她的手,眉头一直没松开。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有点疼。”
唐十州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拿起她的手看了看。
贺九玥本能地想抽回来,可他握得很紧,抽不动。
“唐十州,你放手。”
“别动。”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温柔。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瓷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一些药膏,涂在她手上。
药膏凉凉的,涂上去之后,火辣辣的疼立刻缓解了不少。
贺九玥愣住了。
“这是什么?”
“金创药。”唐十州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把药膏涂匀,“本来是用来治刀伤的,涂水泡也管用。”
“你出门还带金创药?”
“……”唐十州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习惯了。”
贺九玥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又裂开了一条缝。
这家伙,到底是怎样的人?
嘴上不饶人,处处跟她作对,可每次她遇到麻烦,他都会出现。
“唐十州。”她轻声开口。
“嗯?”
“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唐十州涂药的手停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
“谁对你好了?”他别过脸去,语气恢复了那种欠揍的漫不经心,“你的手伤了,明天早上怎么伺候我更衣?我只是不想明天没人给我梳头。”
贺九玥:“……”
她就知道。
这家伙嘴里永远吐不出象牙。
“行了,涂好了。”唐十州把药瓶塞进她手里,“晚上再涂一次,明天应该就能好。”
他说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贺九玥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瓷小瓶,瓶身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把药瓶攥紧,塞进袖子里。
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手还是疼,但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第二天早上,贺九玥的手果然好多了。
水泡消了大半,红肿也退了,虽然还有些疼,但已经不影响干活。
她准时出现在唐十州房门口,敲门。
“少爷,起床了。”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门开了。
唐十州穿着中衣站在门口,头发披散着,睡眼惺忪。
“今天倒是挺准时。”
“张嬷嬷说了,不能让你来敲我的门。”
“张嬷嬷的话你倒是记得清楚。”唐十州打了个哈欠,“进来吧。”
贺九玥走进去,轻车熟路地开始伺候他穿衣。
穿衣服、系腰带、翻衣领,一气呵成。
唐十州低头看了看自己,难得露出满意的表情:“有进步。”
“谢谢少爷夸奖。”
“不过束发还是不行,我自己来。”
贺九玥也不争,把梳子递给他。
唐十州接过梳子,三两下束好发髻,戴上玉冠。
镜中人又恢复了往日那副矜贵模样。
“今天有什么安排?”贺九玥问。
“上午去铺子里看看,下午有客来。”
“什么客?”
“陈家的。”唐十州看了她一眼,“你以前认识。”
陈家?
贺九玥脑子转了一下,想起来了。
丰陵郡除了唐家,还有陈家,陈家有两位小姐,嫡长女陈梦瓷,庶女陈梦菡。
她和陈梦瓷关系不错,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至于陈梦菡……
贺九玥皱了皱眉。
那姑娘表面柔柔弱弱的,说话轻声细语,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陈梦瓷要来?”她问。
“陈梦菡。”唐十州说,“陈夫人带她来拜访我母亲。”
贺九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陈梦菡喜欢唐十州,这事儿全丰陵郡的人都知道。
贺家还没倒的时候,陈梦菡就经常在唐十州面前装柔弱、扮乖巧,恨不得把“我想嫁给你”几个字写在脸上。
现在贺九玥成了唐十州的丫鬟,陈梦菡要是知道了……
贺九玥打了个寒颤。
不是害怕,是觉得麻烦。
“你这是什么表情?”唐十州看着她,“见个客人而已,又不是让你上刀山。”
“你不懂。”贺九玥摆摆手。
“不懂什么?”
“没什么。”贺九玥不想多说,“我去准备茶点。”
她转身要走。
“贺九玥。”
“嗯?”
唐十州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别逞强。”
贺九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什么时候逞强了?”
“你每天都在逞强。”
贺九玥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她每天都在逞强。
从贺家破产那天起,她就一直在逞强。
假装自己不在乎,假装自己还能撑得住,假装自己还是那个骄傲的贺九玥。
可实际上她什么都没有了。
连自由都没有了。
“贺九玥。”唐十州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在我这里,你不用逞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可贺九玥听得很清楚。
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漫不经心,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认真。
“唐十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唐十州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留下贺九玥一个人站在房里,手里还攥着那条没来得及挂好的腰带。
心跳很快。
快到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下午,陈夫人带着陈梦菡来了。
唐夫人亲自到二门迎接,拉着陈梦菡的手,一口一个“菡姐儿”,亲热得像自家闺女。
贺九玥站在唐十州身后,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
“十州哥哥。”陈梦菡看到唐十州,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仰着头看他,“好久不见,你瘦了。”
贺九玥在后面听着,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十州哥哥?
叫得可真亲热。
唐十州倒是没什么表情,淡淡地点了点头:“陈姑娘。”
陈梦菡对他的冷淡毫不在意,目光一转,落在贺九玥身上。
“这位是……”她眨了眨眼睛,一脸天真无邪,“呀,这不是贺姐姐吗?”
贺九玥抬起头,对上陈梦菡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同情,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得意。
“贺姐姐,你怎么在这儿?”陈梦菡走过来,拉着她的手,“我听说贺家出了事,正担心你呢,你怎么在这里当丫鬟了?这……这多委屈啊……”
话是好话,可贺九玥听着就是不舒服。
“不委屈。”她抽回手,“唐公子待下人宽厚。”
“是吗?”陈梦菡转头看向唐十州,眼睛里满是崇拜,“十州哥哥最好了。”
贺九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唐十州最好了?
他哪里好了?嘴毒、腹黑、爱折腾人,哪里好了?
“梦菡,过来坐。”唐夫人招呼道。
陈梦菡乖巧地走过去,在唐夫人身边坐下,开始聊一些家常琐事。
贺九玥退到一旁,给各位主子倒茶。
倒到陈梦菡的时候,陈梦菡忽然伸手接过茶杯,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贺九玥的手。
“贺姐姐,你的手怎么了?”陈梦菡一脸心疼,“怎么全是伤?”
贺九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水泡虽然消了,但还有些红印子,确实不太好看。
“洗衣服洗的。”她说。
“洗衣服?”陈梦菡转头看向唐夫人,“伯母,贺姐姐以前是千金小姐,哪里做过这些粗活?不如让她去我那儿,我缺个陪说话的姐妹,不用干粗活的。”
唐夫人还没说话,唐十州先开口了。
“她是我的人。”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劳陈姑娘操心。”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梦菡的笑容僵在脸上,片刻后才缓过来,勉强笑了笑:“十州哥哥说的是,是我多嘴了。”
贺九玥站在一旁,心里五味杂陈。
她刚才差点就心软了。
差点就觉得唐十州这个人其实还不错。
可下一秒,唐十州就补了一句——
“她欠我五百两,不干活怎么还?”
贺九玥:“……”
她就知道,这家伙嘴里永远吐不出象牙。
陈夫人和陈梦菡走后,贺九玥跟着唐十州回了书房。
“你刚才为什么那样说?”她忍不住问。
“说什么?”
“你说‘她是我的人’。”贺九玥学着唐十州的语气,说完自己都觉得别扭。
唐十州看了她一眼:“难道不是?你是我的丫鬟,当然是我的人。”
“可你说得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你特别在意我似的。
贺九玥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没什么。”
唐十州也不追问,坐到书案前,翻开账本。
“研墨。”
贺九玥走过去,拿起墨锭。
研着研着,她忽然想起陈梦菡看唐十州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见过很多次。
以前在宴会上,在诗会上,在马球场上,很多姑娘都用那种眼神看过唐十州。
他长得好看,家世好,有才学,确实是很多姑娘的梦中情人。
可贺九玥从来不是其中之一。
她一直觉得自己讨厌他。
可今天的那些瞬间……
“贺九玥。”
“嗯?”
“墨汁溢出来了。”
贺九玥低头一看,砚台里的墨汁已经漫出来了,顺着桌沿往下淌。
“啊!”她手忙脚乱地拿布去擦。
唐十州按住她的手:“别动,我来。”
他拿过布,一点一点地把墨汁擦干净。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贺九玥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带着红印子的手,忽然觉得有些自惭形秽。
“唐十州。”
“嗯。”
“陈梦菡喜欢你,你知道吗?”
唐十州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他说,“那又怎样?”
“你不喜欢她?”
“不喜欢。”
“为什么?她长得挺好看的,性格也好,温柔乖巧,家世也不错。”
唐十州放下布,抬头看着她。
“贺九玥,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唐十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很深,深到贺九玥觉得自己快要被看穿了。
“你猜。”他说。
然后低头继续看账本。
贺九玥:“……”
猜你个大头鬼!
她拿起墨锭,狠狠地磨了两下,墨汁又溅出来了。
唐十州看着袖子上新添的墨点,叹了口气:“贺九玥,这件袍子也是五十两。”
“记账上!”
“行。”
贺九玥磨着墨,心里却在想唐十州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