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饭桌上摆满了早点。
粥、小菜、包子、蒸饺、桂花糕、豆浆……摆了满满一桌。
贺九玥以前在家也是这么吃的,倒不觉得稀奇,可现在她是以丫鬟的身份坐在这张桌子上,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坐下。”唐十州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丫鬟能和主子一起吃饭?”
“我说能就能。”唐十州夹了一个包子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吃,吃完有事让你做。”
贺九玥看了看那个包子,又看了看唐十州,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是不是对她太好了?
不对,这一定是陷阱。
唐十州肯定是在故意对她好,等她放松警惕,再狠狠地羞辱她。
对,一定是这样。
贺九玥拿起筷子,警惕地咬了一口包子。
香菇鸡肉馅的,皮薄馅大,味道很好。
她昨晚就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一连吃了三个包子,喝了一碗粥,还吃了一块桂花糕。
唐十州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目光时不时扫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完了?”他问。
贺九玥擦了擦嘴:“嗯。”
“那就跟我去书房。”
“去书房做什么?”
“研墨。”
唐家的书房比贺九玥见过的任何书房都要大。
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窗前是一张巨大的书案,上面铺着宣纸,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贺九玥以前来过这里,那时候她是来赴宴的,唐十州的父亲唐老爷带她参观过,她当时还嘴硬说“也就那样吧”,被唐十州瞪了一眼。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她最后一次在唐家做客了。
“愣着干什么?过来研墨。”唐十州已经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
贺九玥走过去,拿起墨锭,往砚台里倒了点水,开始研墨。
她以前也研过墨,不过都是丫鬟研好了她直接用,自己动手还是头一回。
墨锭在砚台上画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太浓了。”
贺九玥加了点水。
“太淡了。”
又加了一点点墨。
“好了,就这个浓度。”
贺九玥深吸一口气,忍住没把墨锭扔他脸上。
唐十州开始写字,他的字很好看,笔画遒劲有力,结构端正却不失灵动,一看就是从小苦练过的。
贺九玥站在旁边研墨,顺便瞄了一眼他写的内容。
是一首寒梅诗——
“疏枝凝雪立庭阶,暗送清香过竹涯。不与群芳争艳色,独擎寒韵待春差。”
唐十州的字配上这首诗,倒是相得益彰。
“看什么看?”唐十州头也不抬,“研你的墨。”
“谁看你了?我看你写的字呢。”贺九玥撇嘴,“不过尔尔。”
“哦?”唐十州放下笔,抬头看她,“那贺大小姐写一个我看看?”
贺九玥被噎住了。
她的字不能说丑,但跟唐十州比起来,确实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我……我今天不想写。”
“是不想写,还是不敢写?”唐十州似笑非笑。
“唐十州,你别太过分!”
“我怎么过分了?我让你研墨而已,又没让你吃墨。”
贺九玥气结,手里的墨锭磨得飞快,砚台里的墨汁“噗”地溅出来,溅到唐十州的袖子上。
唐十州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墨点,又抬头看了看贺九玥。
“你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贺九玥心虚地别过脸。
唐十州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贺九玥,你知道这件袍子多少钱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五十两。”
贺九玥手一抖,墨锭差点掉进砚台里。
五十两?
她全身上下加起来也不值五两银子。
“我会赔你的。”她硬着头皮说。
“你拿什么赔?”唐十州反问,“你连月钱都没有。”
贺九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她是丫鬟,没有月钱,唯一的经济来源是唐十州给的赏赐,可她一个刚来的丫鬟,能有什么赏赐?
“好了。”唐十州站起来,把那件沾了墨的外袍脱下来,随手扔在一边,“这件不用你赔了。”
贺九玥一愣:“真的?”
“假的。”唐十州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笑意,“逗你玩的,这件袍子你记在账上,等你有钱了再还。”
“唐十州!”
“叫少爷。”
“你想得美!”
“你卖身契在我手里,叫你叫我一声少爷怎么了?”
贺九玥气得脸都红了,可她确实没办法反驳。
卖身契是一道紧箍咒,她无论怎么蹦跶,都跳不出唐十州的手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喊了一声:“少爷。”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什么?没听见。”
“少爷!”
“嗯,这还差不多。”唐十州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下,铺开一张新宣纸,“继续研墨。”
贺九玥憋着一肚子气,继续磨墨。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墨锭摩擦砚台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贺九玥研着墨,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唐十州的侧脸上。
他的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唇形好看,下颌线干净利落,不得不承认,唐十州是真的好看。
可她就是讨厌他。
从十岁那年在花园里摔了一跤,他说她“好丑”开始,她就讨厌他。
可为什么讨厌一个人,会注意他的睫毛长不长呢?
贺九玥甩了甩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
“手酸了。”她放下墨锭。
“那就歇一会儿。”唐十州头也不抬,“去给我倒杯茶。”
“你自己没长手?”
“长了,但我在写字。”
贺九玥又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倒茶。
茶水是早就准备好的,放在一旁的碳炉上温着,她倒了一杯,端过来放在书案上。
“小心烫。”
唐十州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烫了。”
“我刚说小心烫!”
“你说小心烫,又没说等凉了再喝。”
“唐十州,你是不是故意找茬?”
唐十州放下茶杯,抬头看她,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笑起来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和轻蔑,可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说:“贺九玥,你以为呢?”
贺九玥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一瞬间,她觉得唐十州看她的眼神有些不一样。
可下一秒,唐十州就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表情:“茶凉了再倒一杯,记得试温度。”
“你自己试!”
“你是丫鬟还是我是丫鬟?”
贺九玥气得想把茶水泼他脸上。
她忍住了。
她告诉自己,她不是在忍唐十州,她是在忍这张卖身契。
等她攒够钱,把卖身契赎回来,她一定要把这杯茶泼他脸上。
一定!
中午的时候,唐十州去前厅陪唐老爷用膳,贺九玥难得有了半刻清闲。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一头栽倒在床上。
好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唐十州那个人,简直就是老天爷派来折磨她的。
可他为什么要把房间安排在她隔壁呢?
府里那么多空房间,随便给她一间偏院的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安排在少爷的隔壁?
还有,他为什么要让她贴身伺候?
唐家缺丫鬟吗?不缺。
唐十州缺人伺候吗?更不缺。
那他买她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贺九玥想不明白。
她翻了个身,看着头顶的帐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算了,不想了。
反正走一步看一步。
她闭上眼睛,打算睡个午觉。
可刚闭上眼睛,门就被敲响了。
“贺姑娘?贺姑娘?”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贺九玥爬起来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体面,看起来像是管事嬷嬷。
“贺姑娘,我是府里的张嬷嬷,少爷让我来教您规矩。”
“规矩?”贺九玥皱眉。
“是啊。”张嬷嬷笑眯眯地说,“少爷说了,您初来乍到,对府里的规矩还不熟悉,让我来指点指点您。”
贺九玥心里“咯噔”一下。
她就知道,唐十州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请进吧。”她侧身让开。
张嬷嬷走进来,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在紫檀木家具和兰花上停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贺姑娘,这房间住得还习惯吗?”
“还行。”
“那就好。”张嬷嬷在椅子上坐下,“那我开始说了。”
贺九玥也在对面坐下,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张嬷嬷清了清嗓子:“第一,少爷卯时起身,您要提前一刻钟到少爷房外候着,不能少爷来敲您的门,今天早上是特例,以后不能这样了。”
贺九玥点头。
“第二,少爷用膳的时候,您要站在一旁伺候,不能坐下和少爷一起吃。”
“可他让我坐下吃的。”贺九玥说。
张嬷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少爷心善,但您不能真的坐下,主仆有别,这个规矩不能乱。”
贺九玥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第三,少爷去书房的时候,您要跟着,研墨、倒茶、铺纸,都要学会。”
“第四,少爷出门的时候,您要提前准备好出门的行头,衣服、鞋子、扇子、香囊,一样不能少。”
“第五……”
张嬷嬷一口气说了二十多条规矩,贺九玥听得头都大了。
她以前是被人伺候的,现在是伺候人的,这个身份转换太大了。
“差不多就这些了。”张嬷嬷站起来,“贺姑娘,您也别觉得委屈,少爷对下人一向宽厚,您只要尽心伺候,不会吃苦头的。”
贺九玥扯了扯嘴角:“谢谢嬷嬷。”
张嬷嬷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嬷嬷还有什么话要说?”
“没什么。”张嬷嬷笑了笑,“就是觉得少爷对您,挺特别的。”
“特别?”贺九玥一愣,“特别讨厌的那种特别?”
张嬷嬷笑着摇摇头,没接话,推门出去了。
贺九玥站在原地,回味着张嬷嬷的话。
特别?
唐十州对她特别?
是挺特别的,特别爱找茬,特别爱折腾她。
这算什么特别?
她关上房门,重新躺回床上,可怎么也睡不着了,张嬷嬷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唐十州,你到底想干什么?
下午的时候,贺九玥又去了书房。
唐十州已经坐在书案前了,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本,眉头微蹙,似乎在算什么账。
“来了?”他头也不抬,“研墨。”
贺九玥走到书案边,拿起墨锭。
这一次,她磨得比上午好多了,浓淡适中,不稀不稠。
唐十州看了一眼砚台里的墨汁,没说话,继续低头算账。
贺九玥站在一旁,无所事事,目光又开始在书房里游荡。
书架上有很多书,有些是她看过的,有些是她没看过的,角落里有一张琴,琴身漆黑,琴弦泛着银光,看起来价值不菲。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书案上。
账本旁边放着一沓纸,纸上写着一些名字和数字,她瞄了一眼,看到自己的名字。
“贺九玥,五百两。”
她心里一沉。
唐十州在记她的账。
五百两,她欠唐十州五百两。
她一个月能攒多少钱?一两?二两?
就算一个月攒二两,一年也才二十四两,她得还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
她要在唐十州身边待二十多年?
贺九玥觉得天都要塌了。
“看什么看?”唐十州忽然把账本合上,挡住了她的视线。
“谁看你的账本了?我只是在看你写的字。”
“哦?那你说说,我写的字怎么了?”
“比你的人好看。”
唐十州被她噎了一下,片刻后,忽然笑出声来。
“贺九玥,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
“是吗?那我是不是该觉得荣幸?”
“你确实该觉得荣幸。”
“唐十州,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天生的。”
贺九玥无话可说。
她发现和唐十州斗嘴,她永远占不到便宜。
不是她嘴笨,是唐十州这个人太不要脸了。
正常人被他这么怼,早就恼羞成怒了,可他偏偏不生气,还能笑着继续怼你。
这种人,简直可怕。
“行了,今天不写了。”唐十州放下毛笔,站起来,“出去走走。”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