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顾一野把凉了的饭菜热了一遍,赵心念吃了几口又吐了,他端着痰盂在旁边守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以前你生病也这么照顾人?”赵心念吐完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问。
“以前没照顾过别人。”顾一野递给她温水,“你是第一个。”
“那你还挺有天赋。”
“嗯。你教的。”
赵心念怀孕的消息很快传开了。小周每天来串门带酸梅,食堂大姐看见赵心念就给她打清淡的汤,政治处主任见了顾一野都要拍拍他肩膀:“小顾,恭喜啊,以后就是当爹的人了。”
顾母从南京寄了一大包东西来,小衣服小鞋子小帽子,还有一罐腌好的酸萝卜。随包裹附了封信,写得很短:
心念,你身子重了别太累。一野不会照顾人,你多教他。酸萝卜是妈自己腌的,开胃。等孩子生了,妈过来帮你带。
——妈
赵心念看完信,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信纸上。顾一野在旁边看见了,拿袖子给她擦:“怎么了?我妈说啥了?”
“没说什么,”赵心念把信折好,“就是……有人疼的感觉真好。”
顾一野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她的背:“以后日子还长,天天有人疼你。”
预产期在次年四月。
赵心念一直上班到临产前两周,挺着大肚子给战士量血压,把人家吓得一动不敢动。顾一野每天接送,从连队到医院那条路,他走得比行军还准时。
四月十五号凌晨,赵心念发动了。
顾一野半夜被推醒,听见她说了句“顾一野,我好像要生了”,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鞋子穿了一只就冲出去叫车。等他把人送到部队卫生所,值班医生一看:“宫口开了四指,赶紧送市里医院。”
顾一野又跑出去找车,赵心念躺在担架上,疼得满头汗,还抽空指挥他:“你别慌……把我收拾好的那个包带上……”
“带了带了!”顾一野左手拎包右手扶着担架,额头上的汗比她流的还多。
到市医院进产房的时候,顾一野被拦在外面。赵心念攥着他的手不放,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了。
“你别走……”她疼得声音都在抖。
“我不走。”顾一野弯下腰,额头贴着她的额头,“我就在门口站着,你一喊我就听见。你使劲生,生完了我进去陪你。”
赵心念被推进去了。顾一野果然没动,就在产房门口站着,站得笔直,像站岗一样。护士进进出出,他每看见一个就问“怎么样了”,问到第三遍护士烦了:“早着呢,你坐下等吧!”
他没坐。
过了大概三个小时,里面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顾一野浑身一松,差点没站稳。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包裹出来:“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顾一野看了一眼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我媳妇呢?”
“在里面缝针呢,马上出来。”护士白了他一眼,“看你急的,孩子都不看一眼。”
顾一野这才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婴儿。那小东西闭着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张一合。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软的,暖的,会动的。
“你长得像你妈。”他小声说。
赵心念被推出来的时候,累得眼皮都睁不开。顾一野跟到病房,把床摇高了一点,用棉签蘸水润她的嘴唇。
“男孩,”他轻声说,“六斤八两。像你。”
“像我就好。”赵心念虚弱地笑了一下,“像你太严肃了,以后不好找对象。”
顾一野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辛苦你了。”
“你眼睛怎么红了?”赵心念问。
“没红。”顾一野别过头去,“风大。”
病房里哪有风。赵心念没揭穿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床头的婴儿又哭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顾一野赶紧笨手笨脚地去抱,那姿势跟拆炸弹似的。
赵心念睁开一条缝看着,心说这画面她得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