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秋。
上海的九月末已经不再燥热,江风裹着水汽吹进外滩的街巷,带着一股子湿凉。
八月十五中秋节,城里热闹得很,沿街铺子挂满灯笼,小贩挑着担子穿梭在人流里,叫卖月饼、桂花糖、兔儿灯的声音此起彼伏。
黄浦江码头更是人挤人。
远洋轮船靠岸的汽笛声贯穿江面,厚重的声响压过岸边所有的喧闹。来往的旅客、接人的家属、搬货的苦力密密麻麻聚在码头石阶两侧,轮船声混着人声,乱糟糟塞满整片滩。
张极穿着一身藏青色巡捕制服,腰间别着警棍,在人群里来回踱步。
他肤色偏深,是常年在外跑差事晒出来的质感,个头比寻常男子稍高一些,站在人群里很显眼。
今日巡捕房安排全员轮岗值守码头,重点缉拿近期流窜在港区的一伙扒手。那伙人专挑旅客下手,趁着人多混乱偷行李、摸钱袋,连着作案好几起,闹得人心不安。
上头下了死命令,今日务必把人抓住。
张极扯了扯领口的扣子,目光跟着涌动的人流。
码头第三根灯柱底下,三个穿短褂的男人挤在一起,眼神不停瞟向刚下船的旅客,手一直在腰间摸索,时不时低声交头接耳。
就是他们。
张极没声张,脚步放缓,顺着人流慢慢往前靠。
此时,甲板出口处,源源不断的旅客顺着往下走。
张泽禹混在人群末尾,一身剪裁得体的浅色西装,是西洋款式的新式装束。他刚坐了数十天的轮船,一路颠簸劳顿,眉眼却依旧清亮。
左手提着一只精致的皮质行李箱,右手随意插在西装裤兜里。留洋数载,此番学成归国,第一次踏回上海的土地。
江风迎面吹来,拂乱他的头发。他微微偏头,目光慢悠悠看着眼前陌生又热闹的上海滩。
人群拥挤推搡,身后几个旅客往前挤,狠狠撞了一下张泽禹的后背。
力道来得突然,他手里的行李箱晃了一下,重心偏移,直接脱手摔落在石阶上。箱扣弹开,里面的几件贴身衣物、一本乐理册子,还有一支小巧的银色调音叉滚落出来,散在青石板路上。
不等张泽禹弯腰去捡,灯柱底下那三个扒手先动了。
三人借着混乱冲过来,一人伸手去抓行李箱,一人弯腰去捡地上的调音叉和册子,动作迅速,一看就是惯犯。
周围人大多只顾着赶路看热闹,没人留意这转瞬发生的小动作。
下一秒,一道身影冲了过来。
张极扣住最前面那人的手腕,直接锁死对方的动作。
“可算让我逮住了。”
三个扒手慌了神,转头就要四散逃窜。
张极反应极快,手腕用力一拧,将手里的人按在石阶护栏上,紧接着侧身跨步,抬脚抵住另外两人的退路。
“跑什么?”张极挑眉,语气带着点戏谑,“中秋佳节不在家,跑来码头干偷鸡摸狗的勾当?挺会挑日子。”
三个扒手不甘心束手就擒,挣扎着想要挣脱,嘴里还不停嚷嚷。
“巡捕大人,误会!我们就是帮这位先生捡东西!”
“误会?”张极嗤笑一声,手上力道不减分毫,“我盯着你们好一会了。”
扒手们哑口无言,挣扎的动作也弱了大半。
混乱的拉扯动静,终于让一旁的张泽禹回过神来。
他弯腰蹲下身,慢条斯理将散落的调音叉、乐理册子捡起。
这群人根本不是帮忙捡东西,是趁机偷窃。
张泽禹把物件全部收回行李箱,扣好箱扣,这才转身看向正在制服扒手的张极。
这是张泽禹第一次见张极。
也是两人的第一次相遇,恰逢沪上中秋,满城灯火,桂香满城。
张极很快把三个扒手全部控制住,从腰间摸出绳索,熟练将三人双手反绑。
绑完人,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问站在一处的张泽禹。
“东西没少吧?”
张泽禹拎着行李箱,点头道:“都在,多谢。”
“举手之劳。”张极摆手,看着他手里精致的皮箱,又看了看他一身西装,问道,“刚回国?”
“嗯,刚下船。”
“看着像。这身打扮,还有手里的册子,不像是上海滩本地的装束。留洋回来的?”
“是。在国外学音律。”
“音律?”张极挑了挑眉,来了点兴趣,“弹琴的?”
“嗯,钢琴。”
“可以啊。”张极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搞艺术的,厉害。我这辈子除了哨子警棍,就没碰过雅致东西。”
张泽禹闻言,唇角微微动了动,接了句:“各有各的本事,你抓人的身手也很厉害。”
这话刚好戳中张极,他立马乐了,凑过来半步。
“哟,这位先生眼光可以。说实话,我在巡捕房抓人,就没失手过。”
岸边的风还在吹,远处的江面波光粼粼,岸边一排排灯笼。
不远处,另外几名轮岗的巡捕看见这边动静,快步跑了过来。
“张极,搞定了?”
“嗯,拿下了。”张极回头应声,抬手指了指被绑好的三人,“带回去录口供,按规矩处置。”
“得嘞!”同僚上前,直接押着三个扒手转身离开。
“你也完成任务了,就不用回捕房,直接回家吧。”
喧闹散去大半,码头瞬间清净不少。
现场只剩张极和张泽禹两人。
中秋的晚风更凉了些,空中已经升起一轮圆月,清亮皎洁,悬在沪上夜空。街边的桂花香随风飘散,淡淡萦绕在空气里。
两人有段倒是顺路。
张极侧头看向身边的人。
张泽禹个头和他相差无几,只矮了浅浅一点,几乎看不出差距。皮肤和他常年日晒的肤色形成很明显的对比。
这人看着斯文温和,却一点不扭捏,完全不像那些娇柔的读书人。
“第一次来上海?”张极找着话题闲聊。
“小时候在这边住过,后来跟着家人出了国。”张泽禹望着远处,缓缓开口,“很多年没回来了,变化挺大。”
“那倒是,上海滩年年变,一天一个样。你刚回来,住处安顿好了?”
“还没有。”张泽禹实话实说,“刚下船,还没找落脚的地方。主要我是一个人偷偷回来的。”
“偷偷?你在国外犯事了?”
“没,是我父母想让我待在美国,于是我就自己跑回来了。”
张极想了想,提议到:“码头附近鱼龙混杂,小客栈乱得很,不安全。你一个读书人,很容易吃亏。”
张泽禹扭头看他:“那依你看,哪里合适?”
“我熟。”张极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我家附近有民居出租,干净安静,邻里都是本分人,比码头边上的客栈靠谱百倍。”
“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举手之劳而已。我现在可以带你过去看看。”
说完,他摘下肩头的执勤布,叠好揣进兜里。
两人并肩顺着江边的石板路往前走。
一路穿过挂满灯笼的街巷,路过摆着月饼糕点的小摊,路过追逐打闹拿着兔儿灯的孩童。
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张极话多幽默,脑子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事。
“留洋那边伙食好不好?是不是天天吃面包牛排?”张极边走边问。
“差不多,吃久了很腻。”张泽禹回道,“还是国内的饭菜好。”
“那肯定的。”张极接话,“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上海滩的小吃,保管你吃不够。小笼包、生煎、汤面,样样地道。等你安顿好了,就能挨个吃一遍。”
“我也这么想。”张泽禹应声。
“你学钢琴,是不是手指特别灵活?”张极又问。
“练得多而已。”张泽禹抬了抬手,“常年练琴,习惯了。”
张极余光瞥见他的手,很好看。
“那以后有机会,可得听听你弹琴。我倒想看看,是留学生弹得好,还是歌厅里那些自称钢琴天才的乐手弹得好。”
“随时欢迎你来。”张泽禹答得干脆。
一路闲谈,不长的路程很快走到尽头。
张极说的民居是一排干净的青砖小楼,独门独户,院子里种着桂花树,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香气浓郁。
整条巷子安静整洁,确实适合居住。
“就是这里。”张极停下脚步,指着其中一间独门小院,“这间空了挺久,房东人很好,不刁难租客,平时也不来打扰。你要是满意,我帮你沟通。”
张泽禹推开院门往里看了一眼。
小院干净,正屋宽敞明亮,窗边摆着空木桌,院子通风采光都极好,很合他心意。
“这里可以。”张泽禹回头道。
张极立马去找房东,三言两语帮他谈好租金、租期。
房东送来钥匙,交代完注意事项就离开。
天色彻底暗透,一轮圆月高悬头顶,清辉洒满整座小院,地上落了一层桂花。
“今个中秋,街上还有灯会。”张极靠在院门边,“你刚来,要是不累,可以出去逛逛。上海滩的中秋灯会,还算好看。”
张泽禹握着手里的房门钥匙,看向漫天月色:“有点累,就不出去挤了。”
“也行。”张极点点头,不勉强他,“刚下船折腾一天,好好休息。以后遇事就去巡捕房。”
“我不傻,知道。”
“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收拾东西。”张极抬手挥了挥,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院门口,他又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院里的人。
“对了。”
张泽禹抬眼看他。
“中秋快乐。”张极笑得敞亮,眉眼在月色里格外亮。
张泽禹看着门口的人,唇角扬起:“中秋快乐。”
张极转身融进巷子里的月色灯光里,脚步轻快,很快消失在巷尾。
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张泽禹拎着行李箱进屋,简单收拾了一番。他站在窗边,看着头顶的圆月,听着远处街巷隐约传来的喧闹人声。
今日初遇,恰逢月圆中秋。
他记住了这个叫张极的巡捕。
日子顺着沪上的秋风缓缓流淌,昼夜更迭,四季轮转。
从一个中秋,走到下一个中秋。
一整年的时间,足够两个初识的人,慢慢熟稔、慢慢靠近。
这一年里,两人的交集从未间断。
张泽禹在小院安顿下来后,很快在城内的西洋琴行谋得职位,专职授课弹琴,偶尔登台演奏。安稳定居在上海滩,日子平静规律。
每次张极值晚班、熬夜出任务,路过这条巷子,总会顺路过来坐一会儿。
有时候是深夜,忙完差事浑身疲惫,就来院里坐着吹吹风,跟张泽禹唠几句闲话。
有时候是午后,轮班休息,就跑来小院,看张泽禹坐在窗边练琴。
张泽禹练琴安静,手指落在琴键上,旋律舒缓流淌。张极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藤椅上,要么发呆,要么低头逗弄偶尔跑来院里的流浪狗。
张极出任务路过琴行,会绕路多走两条街,只为送一杯温热的牛乳茶给张泽禹。
张泽禹会记得张极出任务容易饿,常备着糕点零食放在屋里。
会在张极淋雨执勤回来,提前烧好热水,备好干净毛巾。
会在张极偶尔因为办案心烦浮躁的时候,停下琴声,陪他说话。
整整一年,两人就这样相处,日复一日,彼此习惯。
时间转眼,又至八月十五。
又是一年中秋月圆。
民国十七年,中秋。
依旧是满城灯火,桂香满城,和去年初见的光景一模一样。
只是巷子里的桂花树,又开得更盛了些。
傍晚时分,张极换下班服,褪去一身风尘,早早来了小院。
他手里提着两盒月饼,一袋新鲜的桂花糕,推门走进院里。
张泽禹正坐在窗边的钢琴前,舒缓的旋律轻轻飘在小院里。
听见院门响动,他没有回头,指尖依旧按动着琴键:“回来了?”
“嗯。”张极反手关上院门,提着东西走到屋门口,“今年街上人更多,灯会比去年热闹。”
他走进屋里,把吃食放在桌边的木桌上,视线落在琴前的人身上。
一年时光,没在两人身上留下什么明显的变化。
“今天不忙?”张泽禹弹完最后一段旋律,抬手收了琴音。
“中秋巡捕房轮休,不用值夜班。”张极拉过椅子坐下,拆开月饼盒子,“特意空出时间,过来蹭你的中秋晚饭。”
“随时欢迎。”张泽禹站起身,走去灶台边,“菜早就备好了,热一下就能吃。”
小院的小灶台烟火袅袅,不多时,几样家常小菜就端上了桌。
三菜一汤,都是张极爱吃的口味。
“去年今日,在码头抓贼,捡回来一个留洋钢琴师。”张极夹了一筷子菜,“没想到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张泽禹抬眼看向他:“时间过得是快。”
“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样子。”张极慢悠悠说道,“拎着个皮箱,站在码头人堆里,斯文得不行,我还以为是哪个娇生惯养的少爷。”
“现在看呢?”张泽禹问。
“现在看。”张极顿了顿,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是最合得来的人。”
桌上的饭菜慢慢吃尽,夜色沉落。
两人收拾好碗筷,搬了两张藤椅坐在院里。
圆月悬在头顶,皎洁明亮,清辉洒满整座小院。桂花花瓣随风簌簌飘落,落在椅边、桌上、肩头,香气温柔萦绕。
街巷的喧闹远远传来,却扰不乱院里的宁静。
两人并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这一年的事,聊巡捕房的趣事,聊琴行的学员,聊上海滩的新旧变化。
话题慢慢变少,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微凉的桂花香。
过了许久,张极率先开口,语气平平淡淡,像是随口说的一样。
“张泽禹。”
“嗯。”
“去年中秋,遇见你时,月亮就能圆。”张极望着头顶的圆月,声音很轻,“今年,月色更美。”
只是恰逢月圆,恰逢朝夕相处一整年的心意沉淀。
张泽禹扭过头。
月色落在张极的眉眼间,褪去了平日里的打趣嬉闹,多了几分认真沉稳。
张泽禹唇角扬起浅淡的弧度。
“我也觉得今年月色更美。”
夜风拂过桂花枝桠,落了满院馨香。
头顶圆月圆满清亮,一如两人悄然落定的心意。
去年月圆初遇,萍水相逢。
今年月圆相守,情定终生。
沪上中秋年年有,唯独此岁月色,最是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