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祭
任务结束后的第五天。
东京的夏天像一锅煮开的水,热气从柏油路面蒸腾上来,把远处的霓虹灯扭曲成模糊的光斑。但隅田川边的烟火大会不一样——傍晚的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淡淡的腥味,把白天的暑气一寸一寸地压下去。
江娰站在浅草寺的雷门下面。白色头发扎成马尾,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浴衣,林诗音帮她挑的,腰封是浅金色的,绣着细密的云纹。她不太习惯穿木屐,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小,但她不承认。
张静虚站在她左边。龙虎山的道袍换成了深灰色的浴衣,白色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垂在身后。他在看雷门的灯笼,看得很认真,像一个在确认什么东西的人。
林诗音站在她右边。六条尾巴收进去了,但浴衣的背面还是微微鼓起来——她自己说是腰封系太紧了,江娰说不是。林诗音假装没听到。她的浴衣是浅粉色的,上面印着大朵的牡丹花。
榊清司站在最边上。黑色浴衣,素面,没有花纹。腰间佩着那把短刀,浴衣的下摆被他撩起来塞进腰带里,露出小腿。他面无表情,像一根穿着浴衣的木桩。
雪乃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她是来送他们的,不参与。“注意安全。有事联系。”
她说完就走了。不是不关心,是她知道自己在场的话,清司会更不自在。她走得很慢,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一声一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清司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人群里,才转回头。
“走吧。”
浅草寺的参道挤满了人。两边的摊位一家挨着一家,捞金鱼的、卖苹果糖的、烤鱿鱼的、炒面、章鱼烧、刨冰。灯光是暖黄色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镀了一层蜜。空气中混着酱油、糖浆、和夏天的汗味,还有远处河面上飘来的火药味——烟火大会还没开始,但已经有人在放小型的烟花了,在天边炸开一朵一朵的颜色。
林诗音走在最前面,像一条鱼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她的眼睛不够用,一会儿看这边的面具摊,一会儿看那边的水气球,嘴里不停地喊:“江娰你看这个!”“江娰这个好可爱!”“江娰你要不要吃苹果糖?”
江娰说不要。林诗音说那我买了你吃一口。江娰说不要。林诗音还是买了,举着红彤彤的苹果糖回来,先自己咬了一口,然后递到江娰嘴边。
“就一口。”
江娰看了她一眼,咬了一口。甜的,脆的,糖衣在齿间裂开的声音很细。
“好吃吗?”
“……嗯。”
林诗音笑了。她把苹果糖收回手里,手指碰到江娰的手指,凉凉的。她没有缩手。江娰也没有。两个人走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
林诗音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知道为什么。她不想知道为什么。她只是继续走着,继续举着苹果糖,继续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假装一切都很正常。但她的尾巴在浴衣下面动了一下,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想跑出来。她用腰封把它压住了。
尾巴不听话。她也不听话。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想那些事情——江娰是她的室友,是她的朋友,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之一。但亲近和亲近是不一样的。她分不清自己是哪一种亲近。她只知道,刚才江娰咬苹果糖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糖浆,她想伸手帮她擦掉,但她的手指碰到江娰的下巴时,缩回去了。不是不敢,是怕。怕自己擦完之后,会不想松手。
清司走在最后面。他的视线一直在扫视人群——不是看热闹,是看危险。对策室的工作习惯,即使在休假也改不掉。他看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然后把视线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停在了江娰的背影上。
深蓝色的浴衣,白色的马尾,腰封上浅金色的云纹。木屐踩在地上的声音比他的轻,嗒嗒嗒,不规则的,像一个人不太熟练地走在不熟悉的路上。他想起上一次任务,她在竖穴里,冰刃斩开封印的那一下,白头发在黑暗中炸开,像一朵白色的花。他的心跳快了。他不承认。他移开了视线,看路边捞金鱼的摊子。金鱼是红的,在水里游来游去。他盯着金鱼看了三秒,心跳才恢复正常。
不正常。他从来不这样。他是对策室特别行动组的组长,他的心跳应该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平稳。但今天不平稳了。因为一个穿深蓝色浴衣的白头发女孩,因为她在黑暗中斩开封印的那一刀,因为她的白发在金色的雷光中飘起来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些。他只知道,他移开视线之后,又看回去了。他一直在看回去。
张静虚走在江娰的左边。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找到了一个点——不是摊位,不是灯笼,是江娰的侧脸。她咬苹果糖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糖浆,红红的。林诗音拿纸巾帮她擦,她微微侧头,露出颈侧的线条。白,很白,白到能看到浅青色的血管。
张静虚把视线移开了。他看灯笼。灯笼是红的,圆的,挂在摊位上方,一排一排的。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描着灯笼的轮廓,描了三遍,心跳才慢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描灯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跳。在龙虎山,他抄经、练雷、吃饭、睡觉。日子是一行一行的字,是一道一道的雷,是一天一天重复的、不需要思考的、不会让人心跳加速的生活。但今天,他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她咬了一口苹果糖,是因为她咬苹果糖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住不笑。那个表情太短了,短到别人看不到。他看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能看到这些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记住。
然后走散了。
不是故意的。是一辆卖刨冰的推车从巷子里推出来,人群往两边让,江娰被挤到了左边,林诗音被挤到了右边。江娰的手腕从林诗音的手指间滑出去,林诗音抓了一下,没抓住。
“江娰!”她喊。声音被人群吞掉了,像石子丢进海里,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清司在后面,他看到了江娰被挤向左边,也看到了林诗音被挤向右边。他没有犹豫——他跟着江娰的方向走了。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保护,是因为他的脚在他思考之前已经迈出去了。
张静虚也在左边。他站在江娰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人群挤过来的时候,他伸出手,没有碰到她,只是挡在她和人群之间。他的手悬在她肩膀后面一寸的地方,没有落下去。
江娰回头。看到了张静虚。没看到林诗音。没看到清司。
“他们呢?”她说。
“走散了。”张静虚说。他的手放下了。
江娰拿出手机。没有信号。人群太密了,基站挤爆了。
“等会吧。”她说,“他们会在出口等。”
“嗯。”
两个人并肩走在参道上。周围的人还是那么多,但江娰觉得安静了很多。不是真的安静,是林诗音不在,没有人一直在她耳边说话了。
张静虚走在她左边。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离她的左手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手指间散出来的凉意——不是温度,是灵力。她的冰灵力在浴衣下面静静地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感觉这个。他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林诗音被人群推到了捞金鱼的摊位前面。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串苹果糖。糖衣已经有点化了,红彤彤的糖浆顺着竹签往下淌,滴在她手指上,黏黏的。她没有擦。她看着江娰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摊位老板以为她要捞金鱼,递给她一个纸网。
“要玩吗?”
林诗音愣了一下,接过纸网。她蹲下来,把纸网伸进水里。金鱼游过来,碰了一下纸网,纸网破了。她又拿了一个,又破了。她一连破了五个纸网,一条金鱼都没捞到。
“小姐,你手在抖。”老板说。
林诗音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刚才抓江娰手腕的时候,江娰的手从她手指间滑出去的那个感觉还在。凉凉的,滑滑的,像一条鱼。她没有抓住。她应该抓住的。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抓住。
她放下纸网,站起来。苹果糖已经化了,她没有吃,把竹签扔进了垃圾桶。
她的尾巴在浴衣下面又动了一下。这次她没有压。让它动。反正江娰看不到。
清司站在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面。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这里的。他跟着江娰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人群挤过来,他被人流推到了路边。等他站稳,江娰和张静虚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天狗面具。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的。面具是红的,鼻子很长,眼睛很大,瞪着他。他瞪着面具。
“要买吗?”摊主问。
清司把面具放回去了。
他靠在摊位旁边的柱子上,手按着腰间的短刀。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手放在那里,他比较安心。他的心跳还是不正常。不是因为走散了,是因为走散之前他看到的那一幕——江娰回头的时候,白发从肩上滑下来,酒红色的眼睛在人群中找了一圈,然后停在了张静虚身上。她没有找别人。她只找了张静虚。清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他在意了。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心跳慢下来了。他睁开眼睛,人群还是那么密,灯光还是那么黄。他站直身体,把手从刀柄上拿开,插进浴衣的袖子里。他去找出口。
张静虚和江娰并肩走着。没有说话。
参道走到尽头,是一个小广场。人少了一些,能听到河面上传来的烟花声了——砰,砰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那边。”张静虚说,指了指广场边上的一个石凳。
江娰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坐下了。张静虚站在她旁边,没有坐。
“你不坐?”
“站着看得远。”
江娰没再说什么。她看着远处的天空。烟花还没开始,天是深蓝色的,接近黑色,没有星星。
“那天在竖穴里。”张静虚忽然说。
江娰转头看他。
“你为什么下来?”
“你说过了。”
“你说了‘因为你说了万一’。”张静虚看着她。“那不是真话。”
江娰沉默了一下。“你觉得真话是什么?”
“不知道。”张静虚说。“所以问你。”
江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灯笼的光里有点发红,像秋天的叶子。她看了一会儿,移开了。
“不想说。”
张静虚没有再问。他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天空。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描着什么——不是灯笼,是她的侧脸。他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然后把手攥成了拳头。
林诗音在出口找到了清司。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浴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也没找到他们?”
“嗯。”
“张静虚也不见了?”
“嗯。”
林诗音沉默了一下。“他们俩在一起。”
清司没有回答。
林诗音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灯笼的光里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从袖子里露出来了,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她把视线移开了,看着远处的天空。烟花还没开始。
“清司先生。”
“嗯。”
“你喜欢江娰吗?”
清司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诗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他说。
林诗音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
“我也不知道。”她说。
江娰和张静虚在小广场的石凳上坐了二十分钟。
烟花开始了。
第一朵烟花在天上炸开,金色的,像一朵巨大的菊花,花瓣从中心向四周散开,慢慢落下来,消失在黑暗中。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蓝的、紫的、绿的,一朵接一朵,把天空染成各种颜色。
江娰看着烟花,张静虚看着她。烟花的颜色映在她脸上,红的时候她的脸是红的,蓝的时候她的脸是蓝的,白的时候她的脸是白的。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灵力的光,是烟花的光。
张静虚看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描完了她的侧脸,开始描她的眼睛。他的手指很轻,很慢,像一个在临摹名画的人,怕一笔画错了就再也画不回来了。
“张静虚。”江娰说。
“嗯。”
“你在看我。”
张静虚的手指停了。“……嗯。”
“为什么?”
张静虚沉默了一下。“因为烟花在你脸上。”
江娰转头看着他。烟花还在放,蓝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白发照成了淡青色。
“烟花在天上。”她说。
“嗯。”
“不在我脸上。”
张静虚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移开了视线,看天上的烟花。
“看错了。”他说。
江娰没有再问。她转回头,继续看烟花。但她知道他没有看错。他是故意的。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故意。她没有问。她怕问了之后,自己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诗音和清司在出口等了很久。
烟花放完了,人群开始往外涌。他们站在路边,看着人流从身边经过,一个两个三个,都不是江娰。
然后她出现了。
深蓝色的浴衣,白色的马尾,腰封上浅金色的云纹。她走在人群中,很显眼,不是因为她的白头发,是因为她走路的样子——不急不慢,像一个人走在自己的时间里,外面的世界和她没关系。
张静虚走在她左边。
林诗音看着他们走过来。她的尾巴在浴衣下面动了一下,这次她没有压,但也没有让它跑出来。只是让它动了一下。
清司也看着他们走过来。他的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了,垂在身侧,没有攥拳头。
“等很久了?”江娰说。
“还好。”林诗音说。“你们去哪了?”
“小广场。看烟花。”
林诗音看了张静虚一眼。张静虚在看别处。
“好看吗?”林诗音问。
“嗯。”江娰说。
林诗音想问的是“你和谁看的”,但她没有问。她不需要问。她知道答案。她只是不知道这个答案应该让她开心还是不开心。她选择了不知道。
回去的路上,四个人走在隅田川边的步道上。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河面上漂着几盏灯笼,是别人放的,已经漂远了。
林诗音走在最前面,一个人。清司走在最后面,一个人。江娰和张静虚走在中间,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没有人说话。
林诗音回头看了一下。她看到江娰的白发在夜风里飘,看到张静虚的视线落在江娰的侧脸上,看到清司的视线也落在江娰的侧脸上。她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原来大家都一样”的笑。
她转回头,继续走。她的尾巴在浴衣下面安静了。它累了。她也累了。她不知道自己累的是什么。是走路,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想知道。她只是继续走,走在最前面,一个人,但身后有人。三个人的视线落在她前面的那个人身上,没有一个人落在她身上。她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她前面的那个人,也没有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