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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鼓》10

心鼓

左奇函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新习惯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而是想杨博文。想他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衬衫,想他办公桌上那杯美式有没有按时喝,想他昨晚睡得怎么样

虽然他们昨晚聊到凌晨一点,杨博文发了“晚安”之后,他又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十分钟 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可笑。二十多岁的人了,谈个恋爱跟高中生似的

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不讨厌每天早上有了期待,不讨厌有人在他发消息的时候秒回——虽然杨博文每次都只回几个字,但秒回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一个从来不会秒回的人,开始秒回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把手机放在身边,在等 左奇函想到这里,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你又在傻笑”

王橹杰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左奇函收起笑容,从房间里走出来,脸上恢复了那副拽拽的表情

“我没有”

“你刚才对着手机笑了至少十秒钟”

“你看错了”

王橹杰端着咖啡,靠在厨房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左奇函,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左奇函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鞋带,没说话 王橹杰看着他的后脑勺,叹了口气

“是那个心理医生吧?”

“嗯”

“确定了?”

“嗯”

王橹杰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咖啡

“那你之前的那些事,跟他说清楚了吗?”

左奇函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知道王橹杰说的是什么。是江乐。是那个晚上的事。是他为什么失眠,为什么去医院,为什么第一眼看到杨博文的时候会愣住。

“……还没有”

左奇函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会说的”

“什么时候?”

“等合适的时机”

王橹杰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

“别拖太久”

左奇函“嗯”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秋天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走在去医院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王橹杰说得对。他应该告诉杨博文。应该告诉他,自己第一次来医院的时候,叫出的那个名字是谁。应该告诉他,自己第一眼看到他,是因为他的眼睛像另一个人。

可是怎么说?

“博文,我第一次看到你,是因为你长得像我那个变成植物人的朋友”?

杨博文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替身?会不会觉得自己对他的喜欢,从一开始就不纯粹?

左奇函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不会的 他想 他现在喜欢杨博文,不是因为像谁。是因为他是杨博文。这就可以了。过去的事,不提也没关系吧?

他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然后继续往前走 但他不知道,有些话不说,会比说了更伤人 左奇函到医院的时候,杨博文不在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张便利贴

“三楼会诊,十点半回来。咖啡可以放桌上,不要喝我的”

字迹工工整整的,连标点符号都写得很认真

左奇函看着那张便利贴笑了一下。他把咖啡放在桌上——美式,少冰,不加糖,然后坐到沙发上等着。

十点半刚过,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杨博文推门进来,看到左奇函,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淡定的表情

“你今天来这么早?”

“想你了”

杨博文假装没听到,走到桌前坐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他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杯子上写的标签。

“少冰,不加糖。你怎么知道我昨天换口味了?”

“你昨天喝了两口就不喝了,我问你是不是太苦了,你说‘不是,是太凉了’。所以今天让他们少放冰。”

杨博文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耳尖慢慢红了一点

“你记性真好。”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杨博文没接话,但左奇函注意到他喝咖啡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左奇函在沙发上看手机,杨博文在桌前看病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线把他们连在一起。

“左奇函”

杨博文忽然开口

“嗯?”

“你周末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

杨博文犹豫了一下

“我想去你上次说的那个排练室。”

左奇函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

“你想去?”

“你不是说要教我打鼓吗?”

左奇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杨院长,你是不是在找借口跟我约会?”

杨博文的耳尖一下子红了

“当我没说”

“说了就不能收回了”

左奇函站起来,走到他桌前

“周日下午?我去接你”

“……行”

左奇函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想伸手摸摸他的脸,想凑过去亲他一下——但这里是医院,门没关,走廊上有人经过

他忍住了

“那就周日下午”

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嗯”

周日下午,左奇函到杨博文家楼下接他。

杨博文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看起来和平时穿白大褂的样子很不一样——没有那么严肃了,像是一个普通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左奇函看着他走过来,心跳快了两拍。

“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像个人。”

“……我平时不像人吗?”

“平时像院长 现在像……”

“像我专属的”

左奇函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这句话有点太过了 但杨博文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的屏幕,耳尖红红的。

到了排练室,左奇函推开门,侧身让杨博文先进去。

“就是这里。上次你来过的。”

杨博文走进去,目光落在那套鼓上。上一次来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左奇函打鼓时的心跳声,根本没仔细看过这套鼓。

今天看起来,鼓面的皮有些磨损了,镲片上有一层淡淡的氧化痕迹——是被用了很久才会有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开始打鼓的?”

“十五岁”

“十年了?”

“嗯”

左奇函走到鼓凳上坐下,拿起鼓棒,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一开始觉得帅,学着学着就放不下了。打鼓的时候,脑子是空的,什么都不用想。”

“什么都不想?”

“嗯。不用想那些烦心的事,不用想过去,不用想未来。就只是现在。这一拍,下一拍。”

杨博文看着他手里的鼓棒,忽然想起自己床头那对。

“你给我的那对鼓棒——”

“嗯?”

“我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拿着敲一下”

左奇函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敲什么?”

“不知道。就随便敲一下”

“那你现在试试?”

左奇函站起来,把鼓凳让给他

“坐这儿”

杨博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鼓凳比普通的椅子高一些,他坐下来之后,整个人被鼓包围着——面前是嗵鼓,左手边是军鼓,脚下是底鼓,头顶是镲片。

他忽然理解了左奇函说的“脑子是空的”是什么意思。坐在这里,面前只有这些鼓,其他的东西都离得很远。

左奇函站在他身后,弯下腰,握住他拿着鼓棒的手。

“放松。手腕不要太紧。”

杨博文的手被他握着,整个人僵住了。左奇函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打鼓磨出来的。他的手很热,贴着杨博文的手背,像是要把那个温度传过来。

“这样”

左奇函带着他的手,轻轻敲了一下军鼓

哒——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排练室里回荡

“感觉到了吗?”

杨博文点了点头,不敢说话。因为左奇函的脸就在他耳边,呼吸落在他脖子上,痒痒的。

“再来一下”

左奇函又带他敲了一下

哒——

“你打鼓的时候在想什么?”

杨博文问,声音有点不稳

“你”

“骗人”

“真的”

左奇函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在他旁边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打鼓的时候脑子是空的,但你来了之后,空的变成了你。不是那种故意去想的,是自然而然的。每一下敲下去,脑子里都是你。”

杨博文看着他,心跳快得不像话

“左奇函”

“嗯?”

“你以前跟别人说过这种话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左奇函的语气认真起来

“你是第一个”

杨博文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鼓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左奇函没想到的话。

“那你以前……有没有过特别喜欢的人?”

左奇函愣了一下 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左奇函的声音有点紧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

杨博文的语气很随意,但左奇函注意到他握着鼓棒的手紧了一下

左奇函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回

“……有 但不是喜欢”

“那是哪种?”

左奇函张了张嘴,想说“是朋友,是最好的朋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外一句。

“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以前的事,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说,行吗?”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像鞋子里进了一粒沙子。不大,不疼,但走路的时候,总能感觉到。

排练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左奇函走在外侧,杨博文走在里侧,肩膀偶尔碰到一起。

“今天开心吗?”

“嗯”

“那你以后还来吗?”

“你教的话,就来”

左奇函笑了,笑得很开心。他伸手牵住了杨博文的手。

十指相扣。

杨博文没有挣开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条终于汇合的线

“博文”

“嗯?”

“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你现在在我身边吗?”

左奇函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杨博文的侧脸在路灯下很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在 我永远都在”

“那就够了”

杨博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的 左奇函握紧了他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有一点不安。因为杨博文刚才问的,不是“你过去发生了什么”,而是“你现在在不在”。他在回避。他不想问那些可能让他不舒服的问题。他在保护自己。

左奇函想,他应该主动说的。应该告诉杨博文,关于江乐的事 但怎么说呢?他看着杨博文安静的侧脸,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下次吧。下次一定说。

他不知道,有些话不说,时间久了,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那天晚上,左奇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点开杨博文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左奇函:博文,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删掉了

又打:“你知道我为什么失眠吗?”

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发,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江乐的脸。然后是杨博文的脸。两张脸交替出现,像两股纠缠在一起的线,怎么都理不清。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江乐”

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又闭上眼,在心里说了一句

“对不起”

这句话,他对江乐说过无数次。在梦里,在病床前,在每个失眠的深夜。但他从来没有对杨博文说过一句话——对不起,我第一次看你的眼神,不是在看你。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失眠又开始了 不是因为那些画面,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堵在胸口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事情,还没有做完 像是有什么话,还没有说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