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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白衣阴影

光痕—守望者

赵伟调出周远志过去三年所有处方签名的比对结果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三台显示器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疲惫照得无处遁形。他将每一张处方按照签名笔迹分类,一类是周远志本人签署,一类是研究生代签,第三类只有寥寥几张——笔迹既不属于周远志,也不属于任何一个研究生。那些处方上的签名模仿了周远志的笔锋,但赵伟的笔迹鉴定软件在每一处模仿的转角处都标出了红色的预警信号。不是模仿得不够像,是太像了。像到只有专业的笔迹鉴定软件才能看出破绽,像到护士站的护士核对签名时不会多看一眼,像到药房的药剂师发药时不会犹豫一秒。赵伟把第三类处方的扫描件放大,逐张比对,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开的都是术后营养液,指定厂家、指定批次,和六床、十一床用的是同一款。不是周远志开的,不是研究生代签的,是第三个人。这个人拿到了周远志的处方笺,模仿了他的签名,开了营养液,指定了厂家和批次,然后让家属去院外药店购买。家属不知道,他们买回来的不是营养液,是死亡。

白羽瞳站在赵伟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被红色预警信号包围的签名。他的右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手背上青色的筋脉微微凸起。展耀伸手覆上那只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交扣。白羽瞳的拳头在展耀的掌心里慢慢松开,像一朵被春天晒暖了土壤的花。赵伟没有看到,他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把第三类处方的数据导入医院的药品管理系统,查询这些处方的开具时间和对应的病人信息。不是六床和十一床,还有别的床。别的床上的病人,没有死。不是因为营养液没有问题,是因为营养液还没有被注入肌肉松弛剂。凶手在等,等下一个合适的病人,等下一个凌晨两点,等下一个护士巡房间隔的十五分钟。他不是只杀两个人,他是想杀无数个人。只是SCI来得太快,他没有来得及。

白允堂从走廊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人事科调来的员工档案。档案的封面是淡蓝色的,印着市一院的院徽和“员工档案”四个字,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人翻过很多次。白允堂把档案放在展耀桌上,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页面上贴着一张二寸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白大褂,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温和而疏离的气质。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更接近于“我知道你们不会注意到我”的、安静的、不被打扰的、不会被任何人记住的平淡。名字叫蒋和,三十八岁,药剂科副主任,主管药品采购和质量管理。他在市一院工作了十二年,没有请过一天假,没有迟到过一次,没有和任何人发生过冲突。他的人缘不好不坏,没有人讨厌他,也没有人喜欢他。他是一面灰色的墙,你在走廊里走过,不会多看一眼。灰色不是黑,灰色是会被人忽略的颜色。蒋和不是被人忽略,他是把自己涂成了灰色。

展耀站在白板前,用黑色记号笔在“蒋和”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写了四个字——“药剂科。”他把记号笔放回笔槽,退后一步,看着那四个字。白羽瞳走到他身后,伸手按住他的后背。展耀没有回头,但他把后背靠进了白羽瞳的掌心,把那一点温度从脊柱接收进去,顺着神经末梢传到四肢,传到指尖,传到那枚素圈戒指上。戒指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像一颗被摘下来的、还带着体温的、不会熄灭的星。

“三年前,蒋和的妻子在本院做胆囊切除手术,术后发生严重感染,在ICU住了十七天,去世。医院将感染原因定性为术后并发症,不是医疗事故,不是院感暴发,不是任何人的责任。蒋和申请了医疗事故鉴定,鉴定结果不支持他的申诉。他起诉医院,败诉。他上诉,二审维持原判。他不再上诉了,不是因为他认了,是因为他知道,他赢不了。医院有最好的律师团队,有最权威的鉴定专家,有最完善的医疗流程。流程是完美的,完美到他的妻子在ICU住了十七天,每天的费用清单上,抗生素、营养液、血浆、白蛋白,每一样都用了,每一样都有记录。他的妻子没有活过来,不是因为医院没有尽力,是因为医院尽力了,还是救不活。他不怪医生,他怪的是医院的冷漠。那个冷漠不是一个人的冷漠,是系统的冷漠。系统不会道歉,系统只会出鉴定报告。报告上写着‘术后并发症’,不是‘对不起’。”

白允堂的声音停了。他把档案合上,放回桌上,退后一步,站到公孙哲身边。公孙哲的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白允堂的手。白允堂的手指在公孙哲的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舒展开,像一朵被春天晒暖了土壤的花。

白羽瞳从白板前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档案,翻开到蒋和的简历页。他的目光从“药剂科副主任”一行字移到“主管药品采购”一行字,从“药品质量管理”一行字移到“药物不良反应监测”一行字。他把档案放回桌上,转身看着展耀。两个人的目光在暖白色的灯光中相遇,没有火花,没有闪电,只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他有能力配置无痕毒药。药剂科副主任的权限,足以让他自由更换术后营养液的品牌和批次。他不需要伪造处方,他只需要在采购环节把指定厂家的营养液纳入医院采购目录,然后告诉周远志,这个牌子的营养液效果好,建议给术后病人使用。周远志会相信,因为他不是药剂师,他不了解不同厂家营养液的成分差异。他只知道,药剂科副主任推荐的,一定不会错。他不会错,他错了。他错了是因为蒋和利用了信任。不是周远志对他的信任,是病人对周远志的信任。病人相信周远志开的处方是救命的,他们不知道,那个处方是蒋和借周远志的手开的。周远志不是凶手,他是工具。蒋和不是凶手,他是复仇者。他复仇的不是杀他妻子的人,是没有人为他妻子的死负责的系统。系统不会死,病人会。病人不是他妻子的替代品,病人是他的发泄口。他把对系统的怨恨,从系统身上拔出来,扎进了病人的血管里。不是用针头,是用营养液。营养液是救命的,在他的手里,变成了夺命的。不是营养液有毒,是他的心有恨。恨没有解药,但可以被审判。”

展耀的声音停了。他从口袋里取出那管薄荷糖,倒出一颗,放进自己嘴里,然后把糖管递给白羽瞳。白羽瞳倒出一颗,也放进嘴里。两个人的舌尖上同时炸开清凉的甜,在白板上“蒋和”两个字的注视下,像两枚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但始终没有灭的烛火。

老马和小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老马的手里还握着那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灯光下像一根细细的、白色的、不会断的线。小刘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麻醉科调来的肌肉松弛剂出入库记录,纸页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她把记录放在展耀的桌上,退后一步,站在老马身边。老马拧上保温杯的盖子,想了想,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三年前他妻子死的时候,没有人替他说话。现在他杀了人,SCI会替他说话。不是替他辩护,是替他认罪。他需要认罪,不是因为他不认罪就会继续杀人,是因为他不认罪,他妻子的死就永远不会被忘记。他妻子的名字叫林婉。婉是温婉的婉,她是一个温婉的人,她不会希望自己的丈夫变成杀人犯。他不知道,因为他听不到她说话了。她在地下,在地下三年了。她等他来,不是等他来陪她,是等他来告诉她——‘我没有忘记你。’他忘了,他忘了她是一个温婉的人,他忘了她不会希望他变成杀人犯,他忘了她死的时候,眼角有一滴泪。那滴泪不是为他流的,是为她自己流的。她知道她死了,他会变成什么样。”

老马的声音停了。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不是声音,是重量。老马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不是石头,是雪。雪会化,会变成水,水会流走。但老马的话不会流走,因为它不是水,它是冰。冰在蒋和的心里,化了三年,没有化完。SCI的人帮不了他化,SCI的人只能把他带到阳光下。阳光晒久了,冰总会化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总有一天,他会哭出来,不是为了他杀了人,是为了他没有在妻子活着的时候,多陪她一天。

展耀从白板前走到桌前,拿起那份麻醉科的肌肉松弛剂出入库记录,翻到蒋和的名字那一页。他的名字出现在每一次出入库记录的单据上,不是他领用的,是他审核的。他审核了每一支肌肉松弛剂的去向——哪个科室领用的,哪个病人使用的,哪个医生开的处方。他知道每一支药去了哪里,所以他知道从哪里借一支不会被人发现。他借了一支,用了半支,还了半支。那半支回到了药房的冰箱里,没有人知道它曾经被抽进过注射器,没有人知道它曾经被推进过六床和十一床的输液管里,没有人知道它曾经杀过人。它只是一支药,被领用了,被使用了,被归还了。所有的流程都是合规的,所有的记录都是完整的,所有的签字都是真实的。真实到没有人会怀疑,真实到SCI如果不是因为公孙哲的质谱分析,永远不会发现输液管里残留的肌肉松弛剂代谢产物。公孙哲不是发现了毒药,公孙哲是发现了蒋和心里的那根刺。刺拔不出来,但他把它拔出来了。不是用手术刀,是用质谱仪。质谱仪不会疼,但蒋和会。他看到公孙哲的报告的那一刻,心里那根刺动了一下,不是疼,是有人碰到了它。他等了三年,没有人碰过它。SCI的人碰到了,不是用手,是用数据。数据是冷的,但他的心是热的。热的心碰到冷的数据,会疼。他需要疼,因为他已经三年没有疼过了。不是不疼了,是疼麻木了。麻木了,就感觉不到了。他感觉不到妻子的死,感觉不到病人的死,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在把肌肉松弛剂推进输液管的时候,有没有发抖。没有发抖,因为他没有感觉。没有感觉,因为他已经把感觉杀死了。他用三年时间,把自己杀死了一半。SCI来了,SCI不是来杀他的另一半,是来把他被杀死的那一半,救回来。不是用刀,是用糖。展耀的糖,是甜的。甜的不是糖,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人。不是病人,不是凶手,是人。蒋和是一个人,他忘了。展耀记得。

白羽瞳从口袋里取出车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握紧。他转身看着展耀,展耀已经穿好了风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着自己的笔记本,笔别在封面。两个人的目光在暖白色的灯光中相遇,展耀弯了一下嘴角,白羽瞳也弯了一下嘴角。

“老马,小刘,你们去蒋和的住所,不要敲门,在楼下等着。允堂,你和公孙哲去药剂科,调取蒋和过去三年所有的药品审核记录,重点筛查肌肉松弛剂的领用和使用情况。我和展耀去手术室,蒋和今晚值班,他在手术室。”

白羽瞳牵着展耀的手,走出SCI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们面前铺出一条金色的、通往手术室的路。身后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灯下的白板上,“蒋和”两个字在暖白色的灯光中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一个人,不是蒋和,是展耀。展耀不是蒋和的镜子,他是蒋和的灯。灯照不到的地方,蒋和在暗处。灯照到了,蒋和就不在暗处了。不是蒋和走了,是灯来了。

车子驶向市一院。白羽瞳开车,展耀坐在副驾驶,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扶手箱上,手背朝上,手指微微蜷着。白羽瞳的手覆上去,握住,拇指在他的虎口处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画着圈。展耀偏头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的照射下像一幅幅用墨色画在黑色画布上的速写,看不清轮廓,但知道它们在那里。展耀知道蒋和在那里,在手术室的值班室里,在桌前,在灯光下,在等待。等SCI的人来,等他杀了两个人、第三个人还没有来得及杀的时候,被阻止。他不怕被阻止,他怕的是没有人来阻止他。他杀了两个人,没有人来。他再杀一个,还是没有人来。他再杀一个,SCI来了。SCI没有让他杀第三个人,SCI在他杀第三个人之前,来了。他来,不是因为他知道蒋和要杀第三个人,是因为他不想让蒋和再杀人了。蒋和不是杀人魔,他是杀人的人。杀人的人不是魔,是迷路的人。他迷路了,他需要一个人告诉他,出口在这里。出口不是监狱,是展耀的眼睛。展耀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是灯。灯亮了,他就看到出口了。不是走出去,是走进来。走进SCI的办公室,坐在展耀对面,说出那句等了三年的话——“我没有忘记她。我忘了,在她死后第一年,我还记得她的笑;在她死后第二年,我忘了她的笑;在她死后第三年,我忘了她是谁。她不是林婉,她是‘我妻子’。我把她变成了一个词,不是一个人。展博士,你不是来抓我的,你是来让我记起她的。她叫林婉,婉是温婉的婉。她是一个温婉的人,她不会希望我变成杀人犯。我变成了,她不会原谅我。我不需要她原谅,我需要她记得。记得她是一个温婉的人,记得她笑的时候嘴角有酒窝,记得她死的时候眼角有泪。那滴泪不是为她自己流的,是为我流的。她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她为我流了那滴泪。我没有接住,它落在地上了,干了。我找不到了。你能帮我找到吗?”

展耀会帮他找到。不是用手,是用心。他的心在林婉死的那一天,在他还不知道林婉是谁的时候,就已经在了。不是为她而在,是为每一个在医院的冷漠中失去亲人的人而在。他们不是一个人,展耀在。SCI在。

白羽瞳把车停进市一院的地下停车场,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车库里的灯是感应的,长时间没有动静就会灭。灭了,又亮了;亮了,又灭了。亮和灭之间,是几秒钟的黑暗。黑暗里只有呼吸声,和两枚素圈戒指在彼此的温度中发出的、细碎的、像心跳一样的、不会被任何人听到的声响。展耀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了白羽瞳的脸。他的指尖从白羽瞳的眉心划过,从他的眉骨划到颧骨,从颧骨划到下颌,从下颌划到嘴角。白羽瞳的嘴角在展耀的指尖触到的那一刻,弯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展耀的手指在白羽瞳的嘴角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扶手箱上。白羽瞳的手覆上去,十指交扣。

车库的灯灭了,又亮了;亮了,又灭了。他们不在意,因为他们不需要灯。他们有彼此的手,有彼此的呼吸,有彼此的心跳。那些东西,比灯更亮。

白羽瞳睁开眼,推开车门。展耀跟着下了车,两个人并肩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里面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展耀按了手术室的楼层,电梯门关上,数字从负一跳到一,从一跳二。展耀偏头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白羽瞳偏头看着展耀的侧脸。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的。

手术室在七楼。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地面是浅绿色的,墙壁是白色的,所有能反射光的表面都在反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个没有阴影的、没有出口的、不会有人迷路也不会有人找到路的迷宫。白羽瞳走在前面,展耀跟在他右手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被吸收了大半。蒋和的值班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上的观察窗透出一线微弱的、白色的光。白羽瞳在门前停了一下,没有敲门,侧身看了展耀一眼。展耀微微点了一下头。

白羽瞳推开了门。蒋和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药学杂志,杂志的页面上有一篇关于肌肉松弛剂最新研究进展的论文,他用荧光笔标出了“代谢产物检测”几个字。他看到了SCI的质谱分析报告,他知道自己的药会被检测出来。他不在乎,因为他不需要在乎。他杀了两个人,他的目的达到了。他让医院知道了,有人死了,不是术后并发症,是谋杀。他不知道的是,SCI不是为了让他知道他们知道了才来的。SCI是为了让他知道,他不需要杀人来让医院知道,有人应该为林婉的死负责。有人会负责的。不是医院,不是鉴定委员会,不是法院。是他自己。他需要为自己负责,不是因为他杀了人,是因为他忘了林婉。她不是“我妻子”,她是林婉。婉是温婉的婉,她是一个温婉的人。

展耀从白羽瞳身后走出来,走到蒋和面前,蹲下来。他的膝盖碰到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他没有在意。他把手放在蒋和的膝盖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蒋和的膝盖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有人碰到了他心里的那根刺。刺没有拔出来,但被人碰到了。碰到了,他就知道,刺还在。还在,他就不用再往里扎了。他往里扎了三年,扎到自己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他不会疼了,因为他已经没有心了。他的心在三年前就碎了,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扎进了病人的血管里。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把自己的心从血管里拔出来。拔不出来了,因为他的心已经化成了药,融进了营养液,被推进了六床和十一床的输液管里。他们死了,他的心也死了。他的心不是被他们带走的,是他自己扔掉的。他扔掉的时候,没有看,他不知道他扔掉的是心,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疼了。不疼了,就不需要心了。没有心,不会疼。没有心,也不会爱。他不想爱了,他只想恨。恨医院,恨系统,恨那个没有人为他妻子道歉的世界。他不知道,他恨的不是世界,是他自己。他不原谅自己,没有人能替他原谅。展耀不是来原谅他的,展耀是来让他看到,他还有机会。不是机会杀人,是机会活着。活着不是为了记住恨,是为了记住爱。他爱过林婉,林婉爱过他。他们的爱没有死,只是被恨盖住了。恨是灰,爱是火。灰盖住了火,火没有灭。展耀把灰吹开了,不是用嘴,是用眼睛。他的眼睛里,有火。不是火,是灯。SCI的灯,照得到蒋和心里的灰。灰下面,火还在。还在,就不用灭了。不是不用灭,是不会灭。火不会灭,因为爱不会死。林婉死了,爱没有死。爱在她的酒窝里,在她的眼泪里,在她死的时候没有接住的那滴泪里。蒋和没有接住,展耀替他接了。不是用手,是用心。他的心,在林婉死的那一天,在他还不知道林婉是谁的时候,就已经在了。不是为她而在,是为每一个在医院的冷漠中失去爱人的人而在。

蒋和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眼眶泛红的隐忍,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雨渗进干涸的土地里的、没有声音的、不需要被任何人听到的、只属于他自己的、迟到了三年的、终于可以落下来的泪。展耀没有递纸巾,因为他知道蒋和需要的是自己擦。蒋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上全是泪,他又擦了一下,还是湿的。他擦不干,因为他还有太多的泪没有流完。他可以慢慢流,因为SCI的时间,不是倒计时。

白羽瞳从口袋里取出那管薄荷糖,倒出一颗,放在蒋和面前的桌上。蒋和低头看着那颗糖,白色的糖衣在日光灯下泛着细碎的、像星光一样的光。他没有吃,他把糖握在手心里,攥紧了。他没有舍得吃。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收到的第一颗不是从药房拿的、不是病人送的、只是一个人放在他面前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糖。他不知道给糖的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没有问他“你为什么要杀人”,只是在他面前放了一颗糖。不是甜的,是暖的。他的眼泪是冷的,糖是暖的,冷和暖在手心里交汇,分不清哪一道是冷,哪一道是暖。

白羽瞳从腰间取下手铐,在手里握了一下,然后放回腰间。他没有给蒋和戴手铐,因为他不需要。蒋和不会跑,他等了三年,不是等SCI来抓他,是等一个人来告诉他,他还有救。展耀告诉他了,不是用嘴,是用沉默。他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叫了他的名字——蒋和。不是“药剂科副主任”,不是“凶手”,是蒋和。和是和平的和,他不是一个和平的人,他杀了人。但他有名字,他叫蒋和。展耀记得,不是因为他杀了人,是因为他是林婉的丈夫。林婉在天上,在看。她看到他哭了,她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他哭了。不是等到他认罪,是等到他疼。他疼了,她就知道,他的心还在。还在,就不用换了。

白羽瞳牵着展耀的手,走出值班室。蒋和还坐在椅子上,面前是那颗被握在手心里的薄荷糖,糖纸被他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方正正的、像豆腐干一样的方块,放在桌角。不是扔掉的,是放好的。他还会来,不是来坐牢,是来吃糖。展耀在走廊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知道蒋和在哭,他的哭声被走廊的墙壁吸收了,被手术室的门挡住了,被麻醉机的监护声淹没了。但展耀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心。

白羽瞳从口袋里取出那管薄荷糖,倒出一颗,放在展耀的掌心里。展耀看着那颗糖,白色的糖衣在日光灯下泛着细碎的、像星星一样。